উনি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। উনপঞ্চাশ।
眼前这幅画面,手上湿热的触感,陆尽燃滚烫的体温与种种要求,犹如一剂猛药,尽数泼在盛檀的心口上。
盛檀恍惚地想着,自己过往的恋爱总是轻松随性,觉得不想维持了便一拍两散,无需投入太多真心。分或合对她而言并不重要,她总能保持清醒,绝不让感情反客为主。
她曾笃定,自己的所有恋爱都该是这般安全自保:无需长久,免谈责任,只当是生活的调剂便好。
她恐惧情绪与未来脱离掌控,抗拒动心,也从未遇到过真正能让她动心的人。她最擅长的感情处理方式,便是如摧枯拉朽般一刀两断。
世人本就善变,朝秦暮楚更是常态,他怎么会……
盛檀垂下眼眸,看着此刻正跪坐在她腿边、戴着狼耳苦苦哀求的人。
唯有他,能无休止地勾走她的目光。
唯有他,成了她用尽百般手段也无济于事的唯一例外。
最狠绝的话语她都曾说过,天翻地覆的争吵也经历过,她见过他最具反差感的暴戾模样,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危险品,可为什么在面对他时,自己依然会心疼……
盛檀抬起手,轻轻贴上陆尽燃的面颊,用指尖拭去他眼睫间沾染的湿热雾气。
他微微一怔,那双空洞而深邃的眼睛紧紧锁住她,随后便凑上前去,歪过头将脸颊深深埋进她的掌心,严丝合缝地贴着,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似幼兽般沙哑的呜咽。
“抱抱我……”他异常执拗地攥紧她的手腕不肯放开,甚至想把她的另一只手拉到自己身上,“刚才只是摸摸,不算数,我想要你抱抱我。”
肌肤相亲,温度交融,他身上的滚烫直往她体内钻。他仍在不断地蹭着她,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她。得不到回应,他的眸光中便又闪过一抹凶狠的戾气,试图用虚张声势的威胁来逼迫她给予满足。
盛檀甚至觉得,快要疯掉的人或许是她自己。
在走进楼门之前,蒋曼追上来质问她的那句话再次在耳畔响起:“如果当年,我儿子不是陆尽燃,而是换作旁人,你还会用这种方式对他吗?”
盛檀只觉一阵恶寒,其实她心知肚明答案——绝无可能。正因为那个人是陆尽燃,最初的假设才得以成立,直至今日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陆尽燃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盛檀的一个拥抱,他踉跄着站起身,双手还被束缚着,双腿虚浮无力,最终不管不顾地朝她身上扑倒过去。
盛檀用肩膀抵住他,不让他靠得太近。他头顶耷拉下来的狼耳微微颤动,在她脸颊边厮磨着,神情既凶狠又可怜:“哪怕就一下也不行吗?不用是真的,只要在我的幻觉里也可以!我都已经放你去抱别人了,我只要……只要那些被你不屑一顾的边角料,难道连这也施舍不了我吗?!”
她干涩地吞咽着,因某些被无情剥开的真相而感到惶恐,同时又被层层叠叠的酸楚反复侵袭,一时间手足无措,只能出言哄骗:“你先去床上躺好,把被子盖上,我就抱你。”
陆尽燃慌忙爬上床,原本就凌乱的衣衫扯得更开,以这副负伤小狼的狼狈模样缩进被窝里,灰白色的狼耳尖颤巍巍地抖动着。
盛檀甚至来不及替他解开束缚,只能顺从地挨过去,将他手腕上那个大尾巴道具拿开。束缚一解开,他立刻张开双臂,尽管目光已经涣散不清,却依然执拗地等待着她的拥抱。
盛檀的心就像悬在一根蛛丝上的巨石,紧绷得随时会断裂。她真的可以这样做吗?这样的拥抱算什么?他会以为这是在给他重燃希望的机会。
可若是不抱,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拥抱过的那些岁月便如刀刃般锋利,狠狠扎在她的心上,教她如何能无视他这绝境中的求救。
就破例一次应该没关系吧?反正他现在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。
盛檀的手刚触及他的胸口,他便溢出一声混合着渴求与痛苦的碎音。就在这时,外面的门铃突然响了。她猛地一惊,触电般收回手,瞬间恢复清醒,看了一眼时间,知道是送药的人到了。
“别动,我去拿药,回来就抱你。”
盛檀拿到了药品,连同她之前特意吩咐外卖员顺路买的快餐店甜粥。她猜想陆尽燃一整天滴水未进,空腹吃药定会引起胃痛,而此时自己在家熬粥或是等候更精细的外卖早已来不及,若任由高烧这般持续下去定会出大问题。
她按剂量抠好药片,倒了温水,端进卧室坐在陆尽燃的床边:“先把粥喝了,再吃药,都乖乖咽下去,才可以抱你。”
陆尽燃原本一直高举等待的手臂缓缓垂落,费力地撑起身体,手却始终缩在被子里,无助地低声呢喃:“我连勺子都拿不动了。”
盛檀只好将身子凑近了些,舀起一勺粥吹温,递到他唇边喂给他吃。他颈间的青筋根根紧绷,目光在粥碗和她之间来回游移,眼尾红得骇人。在她作势要收回手时,他才慌忙张口含住。
“不吃药行不行?”他的嗓音粗糙得如同吞了沙砾,“你上一次喂我吃饭,还是我上初中发烧的时候。这次病得真好啊,我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。以前的我,连做梦都不敢奢望你还能这样对我。”
盛檀默不作声,只是机械地继续喂他吃东西。碗里的粥越来越少,他的进食速度也慢了下来,每一口都要停顿许久才肯艰难咽下,他是如此舍不得结束,生怕一转眼就回到了冰冷的现实。
“快一点,”她轻声催促,“吃完了才能休息,你还想不想要拥抱了?”
“拥抱”二字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,陆尽燃不敢再耽搁,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粥吃完,接着便主动接过她手中的药片,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就直接往下咽。其中有几粒药丸并无糖衣包裹,在口中化开时苦涩无比。盛檀慌忙将水杯递给他,忍不住质问:“你急什么?不觉得苦吗?”
陆尽燃摇了摇头:“我吃过比这苦得多的东西。”
盛檀听得心头猛烈一颤,手一抖,杯中的水洒了出来。陆尽燃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杯子随手扔到一旁,此时的他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,漆黑的睫毛上沾满病态的水汽,仅仅是坐着都让他感到十分吃力。
“盛檀,我很听话了,抱抱我……”他发出低低的恳求,每一个字都拉扯着生疼的嗓喉,“抱一下就好。”
给一个拥抱原本是多么简单的事,随随便便搂一下,哄骗他过去便罢了。
这并不代表任何承诺。
盛檀的手搭上他的腰,旋即又缩了回来,蜷起手指,连她自己都嫌自己这般拖泥带水:“你等一会儿,我问问医生到哪了。”
她并不希望他这副病弱的模样被外人窥见,且方才若是在拥抱时被敲门声打断,也着实令人烦躁。
谁知电话刚拨通,医生恰好已经抵达门外。盛檀分不清自己心中涌起的是解脱的松了一口气,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她将陆尽燃按回床上躺好,随即转身去客厅开门。
由于医生随身携带的设备有限,只能为陆尽燃做基础体检,并查看了他吃过的药物:“没有什么大碍,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体内有炎症,他身上应该没有受过什么大面积的外伤吧?”
盛檀拧起眉头答道:“手上那些是被划破的,还泡了水,更大面积的伤口应该没有。”
医生面露不解:“那就奇怪了,这么小的伤口不至于引起高烧成这样,看症状也不像单纯着凉,咳嗽很轻微,肺部大概率没问题。总之,先挂一针消炎水吧,如果烧退了就可以放心;要是到了晚上十点以后体温仍未下降,那就必须立刻送往医院。”
盛檀并不知道陆尽燃腿上大面积纹身的事,眼下只能依言行事。冰冷的针头刺入他手背的皮肤并固定好,医生叮嘱晚上再来拔针后便先行离开了。
消炎药水中添加了少许安神催眠的成分,随着液体缓缓流进陆尽燃的血管,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他,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。他的脸朝着盛檀的方向,苍白得如同窗外积雪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是在骗我……你根本就不想抱我,对不对?你还是嫌我脏。”
盛檀刚把卧室的灯光调暗,正打算兑现先前的承诺,却听他沙哑地呢喃完这句话,随后便闭上了双眼。半张脸深深陷进枕头里,一道水痕悄然滑落压在太阳角下,没有让她察觉,便迅速陷入了昏迷。
卧室里静谧得没有一丝声息。
盛檀看着沉睡中的他,终于筋疲力尽地长舒了一口气,任由压抑的情绪决堤外露,再也不用刻意去隐藏。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里,她捂住双眼缓缓低下头,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。
她拿起手机,发了两条信息。
第一条发给蒋曼。此前在盛君和的要求下,她曾存过蒋曼的电话号码,一直留着未曾删掉:“明天早上,你给陆尽燃打电话,就说今天是我特意开了门让你进来,由你来照顾他的,其余的一切都只是他生病产生的幻觉。”
第二条发给江奕:“晚上十点以后燃燃要拔针,你过来替我守他一晚,等你到了我就走。”
盛檀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爬上床,掀开被子的另一角,陆尽燃那滚烫炽热的体温瞬间席卷而来。她缓缓靠近,俯下身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。
她原本冰凉的身躯,很快便被他的高烧炙烤得仿佛要陷进烈火中。
不知名的泪水静静流淌而下,从眼角滑落至他的胸膛。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冷,于是主动拉起他毫无意识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肩头,将他的腰肢死死搂紧。
“到底有多疼啊,陆尽燃,”她贴在他耳畔小声呢喃,“从那么小一直到现在,你累不累?以前受了委屈怎么从来不说呢,我要是早知道了,就能早点多抱抱你了。”
她发出一声自嘲的笑:“其实你比我勇敢多了。这些年,是我没有保护好那个深爱着我的人,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现实利己、心狠手麻木的施暴者。因为深知自己配不上这份好,为了能顺利跟你分手、让你彻底死心,我把所有能想到的狠毒事、恶毒言语以及绝情至极的话,统统对你做了一遍。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把你彻底推开,却万万没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……事到如今,那些曾经做过的事、说过的话,全都没法收回了……我其实很害怕,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你能不能就此放手啊,”她迷茫地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“我都对你这样了,你为什么还要爱我?就让我一个人孤独终老其实挺好的。虽然我曾教你长大、教你功课,可我偏偏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,连自己都教不好。你心思太沉重了,我给予你的伤害实在太多,现在我只想远远地躲开。”
处于昏迷中的陆尽燃仿佛隐约有所感知,手臂猛地收紧将盛檀禁锢在怀中,下意识地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压去,这一拉扯不小心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,疼得他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盛檀撑起上身,重新将他抱好,凑到他血管微微隆起的手背上方轻轻吹了口气,缓缓闭上双眼,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柔声哄着:“乖啊,姐姐吹一吹,我们阿燃就不疼了。”
她曾经怎么也驯服不了的这头野兽,如今自己落得个遍体鳞伤、奄奄一息的下场,却竟然还在试图缝合她这个根本不值得挽留的破烂世界。
盛檀唯恐自己会支撑不住沉沉睡去,特意定了一个九点四十的闹钟,强撑着尽量睁开眼同他说说话。可仅仅过了十来分钟,她的声音便逐渐低弱下去,最终依偎在他的臂弯里,呼吸渐渐变得匀停。
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,输液管里的药液顺着透明管壁滴滴答答地落下。
然而,本该陷入深度昏迷的那个身影,却违背常理般微微挑开了眼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