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৮
赵甜满怀惊喜地喊着“这次救命真成真了!”闻清临突然转头看向沈渟渊,眼中难得掩饰不住的惊讶。然而沈渟渊并没有回头看他,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——他正处于泡茶极其重要的一个步骤——击拂。
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与大拇指一同握住茶筅,缓缓旋转,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,刚柔并济,最终将茶盏中的茶汤击打成一层均匀浓厚的茶沫。
闻清临注视了片刻,却无法从沈渟渊低垂的眉眼和流畅的动作中窥探出任何情绪。
“我果然猜对了!”赵甜兴奋地问沈渟渊,“那小沈哥哥能不能说说,第一次遇见小闻哥哥的情景?”
闻清临回过神来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中多了几分趣味——他想听听沈渟渊接下来会怎么编故事。
沈渟渊说对他一见钟情的事,闻清临听到时瞬间震惊,理智回归后自然不信。
如果沈渟渊真在大学时对他一见钟情,那这近十年来怎么会一句话不说,直到一个月前才开口呢?
过去近十年里,闻清临和沈渟渊一直处于一种相识但仅限于此的关系。
大学期间,他们俩本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。
按理说,他们专业不同,年级也不同,本无太多交集。但或许因为沈渟渊的发小韩澈也在同一美院读摄影,闻清临便经常能在美院见到沈渟渊和韩澈的身影。
偶尔,他们的目光会短暂交汇,但真的是一瞬,随后便各自移开视线。
这样的交集贯穿闻清临整个大学四年。
因为沈渟渊和韩澈都在本校继续读研究生。
闻清临大学毕业那年,沈渟渊正好研究生毕业。
后来,闻清临也留在本校读研,原以为之后不会常见到沈渟渊,却发现沈渟渊似乎很喜欢看画展。
海城大小画展众多,闻清临有空时基本不缺席。
当然,其中不少画展已经展出了他的作品。
回想起来,十次画展中,闻清临觉得至少有七次偶遇沈渟渊。
等闻清临研究生毕业时,他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山水画家,也举办了第一个个人画展。
接下来三年,他保持一年举办两次个人展的频率。
每次沈渟渊都会来观展。
比起大学时,闻清临觉得自己算是进步了——
至少目光交汇时,他会礼貌地对沈渟渊微笑,算是招呼。
两人相识近十年,第一次对话竟是一个月前,内容竟是沈渟渊提出想与他结婚……
闻清临心想,自己和沈渟渊的婚姻确实不可思议。
“第一次遇到闻老师,是我去他们学院找发小时,”沈渟渊温沉的嗓音忽然响起,将闻清临的思绪拉回,“路过一间画室,偶然偏头,透过门上的玻璃,看见坐在窗边作画的闻老师侧影。”
——算不上特别的开场故事。
那是十年前极其平常的一天。
多年过去,沈渟渊早已忘了那天为何去美院找韩澈,大概是韩澈发信息说自己忘带了什么,麻烦他帮忙送一下。
总之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毕竟时间久远,人记忆有限。
但那天看到闻清临的画面,却深深刻印在沈渟渊脑海,不知因何,这十年来他总反复回味,仿佛永不褪色,依旧清晰如昨。
那时的闻清临比现在略显瘦弱,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白衬衫,纽扣随意解开两颗,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感。
握笔的手也很瘦长,手指修长,手腕瘦削,腕骨突出。
眉眼间的冷感并不比现在淡多少,几乎看不出大一新生应有的稚嫩和天真。
他坐在窗边专注画画,从始至终不知画室外多了个窥视者。
当然,也许即便知道也不在意。
微风透过半掩的窗户吹进来,吹乱了闻清临比现在略长的额发,露出左耳下方的颈侧。
那里竟有一颗小痣。
在阳光映衬下分外惹眼,平添几分风情,染上他的清冷气质。
韩澈不知何时走近,疑惑地问沈渟渊:“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?”
沈渟渊目光未移开闻清临,声音微哑:“你认识他吗?”
“谁?”韩澈顺着视线看去,顿时明了,“你说闻清临?我们学院谁不认识他?一进校人气快压过少爷我了!大家都说他像天仙下凡,太高冷了,给人距离感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只可远观,不可亵玩!”
只可远观,不可亵玩。
当时沈渟渊心中默念这八个字,随后低垂眼眸,轻声唤出那个名字:“闻清临。”
当天晚上,沈渟渊梦见了闻清临。
梦境旖旎无边。
梦中,闻清临颈侧小痣被他吮吸得几近红肿,身上所及之处遍布他所留下的红痕……
醒来后,沈渟渊觉得自己仿佛犯了罪。
他一直知道自己与众不同。
他生来就是被当作工具。
过去十八年接受的教育中,听得最多的话是:“你不能有欲望,欲望是低贱可耻的!”“任何欲望都该被扼杀,否则你将沦为欲望的奴隶!”
遇到闻清临前的十八年,沈渟渊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无欲无求。
童年没有想要的玩具,学生时代没有追捧的球星……
甚至日常饮食也无偏好。
但一切在遇见闻清临、看到他的那一眼后彻底改变。
他渴望闻清临。
仿佛积压了十八年的欲望瞬间找到了出口,奔涌向唯一的人——闻清临。
闻清临最终成为沈渟渊所有欲望的源头与终点,成为他日复一日的梦境。
梦的内容虽各异,但最终无一例外回到闻清临那张清冷如画的面庞。
只是梦中,那张脸总被染满污秽或潮红。
沈渟渊清楚这份渴望热烈近乎病态,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,只能任由自己越陷越深。
他费尽心机与闻清临“偶遇”,一瞬的对视似能填满心中的空洞,但那洞却愈加扩大,永远无法满足。
闻清临大学四年,沈渟渊清楚他每节课时间地点,知道他午饭喜欢和童柠去食堂自选,晚饭常独自从便利店买面包带去画室,常常画到很晚。
沈渟渊会在画室外,闻清临察觉不到的视野盲区,久久注视。
还会在闻清临出画室后,不自觉地跟随他的背影,一路跟到宿舍楼下,保持一定距离。
偶尔路上见闻清临遇见熟人,有的是普通同学,有些眼神却似心怀不轨。
见那些人用露骨的痴迷眼神看着闻清临,即使闻清临始终冷漠淡然,沈渟渊都恨不得挖掉他们的眼睛……
更想把闻清临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到。
但这些也仅只是想法。
实际上,沈渟渊甚至不敢对闻清临说一句话,怕一开口便覆水难收。
幸好忍耐和克制一直是他过往十数年的必修课。
于是他在清醒中放纵自己“犯罪”,甘愿沦为欲望的奴仆,做一个躲在暗处不见光的窥视者。
“所以小闻哥哥是美术专业的?”赵甜的声音忽然穿透回现实,将沈渟渊从无尽回忆中拉回,她仰头看向闻清临,语气中难掩崇拜,“画家哇,好厉害!”
闻清临轻笑,目光依旧落在沈渟渊身上。
沈渟渊刚刚讲述的语气听起来很真,讲完后似乎又陷入回忆,也很真实。
若不是过去十年两人毫无交流,闻清临或许真的会信沈渟渊编造的所谓“一见钟情”故事。
想到这里,闻清临觉得有趣,以前没发现沈渟渊竟有两分编故事的能力。
而且编得还挺合他的心意。
“等一下!”赵甜忽然眼睛一亮,盯着闻清临,迫不及待问:“小闻哥哥你大名叫什么?闻……闻清临?”
闻清临不解地点头:“清水的清,临渊的临。”
此时他转向赵甜,未察觉沈渟渊听见最后四字时呼吸微滞。
“啊啊啊,真的是你!”赵甜低头快速划了两下手机屏幕,递给闻清临,激动地说:“小闻哥哥这是你的签名吗?我就说听小沈哥哥介绍你名字时为何那么耳熟……前天我在朋友圈刷到过,还不止一次!如果他们知道我今天和你聊了这么多,肯定羡慕死我!”
闻清临低头看了一眼,确认是自己的签名,应该是前天在童柠画廊签的。
他嘴角弯起,应道:“是我,真巧。”
赵甜激动异常,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总这时终于找到话题参与——
“小闻画什么画?”
闻清临简短答:“山水。”
“这不巧了吗?”赵总也来了兴致,问:“那你会茶百戏吗?快给我们露两手!”
茶百戏,简单说就是用注汤的方法在击拂好的茶沫上幻化出各种图案,还能用茶匙蘸水作修饰——确实需要美术功底。
闻清临正巧擅长。
“很久没画了,”他谦虚一句,“画不好别笑我。”
说着,他看向沈渟渊,见对方点头,便端起面前已击拂好的茶沫放在自己面前,又拿起茶汤准备注入。
赵甜忍不住问:“小闻哥哥,我能录个视频发朋友圈吗?”
话刚出口,赵甜忽觉一股阴冷视线投向头顶,她下意识抬头看,只见沈渟渊低垂眼眸专注看着闻清临动作。
闻清临已答应:“我不介意。”
赵甜立刻抛弃刚才的怪异感,欢天喜地举起手机,对准闻清临。
无人注意到,沈渟渊藏于桌案下的手已紧握成拳。
闻清临开始注汤,动作缓慢细腻,犹如观赏一幅精妙绝伦的动态画,极具观赏性。
虽谦虚说“很久没画”,但功底深厚,第一幅图案迅速成型。
赵甜率先叫出声:“啊啊啊,小闻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!”
只见白底茶沫上幻化出两只依偎的小鸟,分明是赵甜今天卫衣上的图案,活灵活现,生动异常。
闻清临微微勾唇,其实大多数情况下,他并无此兴致。
但今日遇到赵甜,却让他生出几分好感——
若非赵甜一再追问,他根本听不到沈渟渊编的他们之间的“美好往事”。
思绪不自觉回到沈渟渊之前说的那句话,停留在“侧影”二字上。
闻清临此刻想好了下一个图案。
沈渟渊却极为罕见地生出两分后悔。
后悔今天邀请闻清临来。
若闻清临今日未至,他便不会画别人衣服上的图案,也不会被别人发到朋友圈。
沈渟渊已能预见赵甜朋友圈发出后的盛况。
毕竟韩澈曾言——
闻天仙就是行走的信徒收割机。
比大学时,痴迷闻清临的人只增不减。
而沈渟渊也是其中之一。
只是……
“小沈哥哥快看!”赵甜再次打断沈渟渊思绪,“小闻哥哥这画的是你,对不对!”
沈渟渊回神,才注意茶汤上的图案已变。
从两只依偎小鸟,变成了……
变成了他的侧脸。
虽极简,却轻易辨认,确实是他的侧脸无疑。
赵甜惊叹不已,赵总同样赞不绝口。
沈渟渊忽然抬眼看向闻清临。
闻清临靠近他,贴耳轻笑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“沈总之前编的故事很好听,我很喜欢。这是我的回礼,沈总喜欢吗?”
一瞬间,沈渟渊明白闻清临口中“编故事”指的是……他讲的一见钟情和第一次见闻清临时的画面。
沈渟渊默默低垂眼眸,没有失望,反而微微松口气。
他早猜到闻清临不会信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敢说出来。
片刻后,沈渟渊再次抬眼,语气认真道:“闻老师的回礼,我很喜欢。”
声音微微颤抖,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——
十年前他因闻清临的侧脸沉沦,十年后,终于等到了闻清临还给他一幅“侧脸”。
何尝不是一种圆满?
沈渟渊答得认真,闻清临放下汤瓶,骨子里对刺激的热衷再次涌动——
一见到如此正经的沈渟渊,忍不住想戳破这份严肃。
“沈总既然说喜欢——”闻清临又靠近,故意拖长音调,挑唇轻声问,“难道不该实际表示一下吗?”
这话在成年人间,既暧昧又直白。
实际表示,怎么表示?
无非是亲吻之类的亲密动作。
不过闻清临更多是过嘴瘾,毕竟端方如沈渟渊,他并不指望当着赵总和赵甜面会做出什么实际亲密举动。
沈渟渊喉结微动,下颌线骤然紧绷。
思绪骤回到被赵甜打断前——
他也是闻清临众多信徒之一。
只是——
沈渟渊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坏,更对闻清临心怀不轨。
他想让闻清临永远只看着他。
他想侵占、占有、亵渎闻清临。
想让闻清临全身每一寸肌肤乃至骨骼都留下他的烙印。
想要完全掌控。
沈渟渊目光在近在咫尺的那颗如十年前般惹眼的小痣上短暂停留,随即移开,凝视闻清临略显浅淡的薄唇。
想将它染红,看它破损,甚至流血,再被自己吮去。
沈渟渊忽然缓缓吸气,慢慢吐出。
良久,在脑海所有激荡的恶劣欲望中,他抬起一只手,轻轻托住闻清临右手指尖。
他又哑声说了一遍:“闻老师的回礼,我真的很喜欢。”
随后,所有疯狂念头被紧紧封锁,沈渟渊最终所为,不过是俯身,薄唇轻覆闻清临白皙手背。
轻柔一吻,虔诚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