সাতচল্লি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

夏茯向来洗漱极快，为了早点上床休息，每日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与工作。因此，等她擦上一层面霜四处踱步时，方景澄才刚结束腋下除毛，摸着脸蛋审视着自己，打算接着刮胡子。

夏茯还带着酒意，一手攥着手机，一手拎着运动水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着杯里的柠檬水。她脚步沉重，白净的脸上挂着半梦半醒的神情，一看就知道是个缺乏运动计划的新手。再配上方景澄给她买的昂贵衣物，简直就像一只上好的肥羊，顿时吸引了周围空闲私教的注意。

几人隔着一扇落地窗，对着远处的夏茯一阵交头接耳。他们正中间坐着一个身材高大、相貌最为出众的男人，神情闲适，似乎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。而在较远的角落里，则站着一个留着凌乱短发的年轻女人，正沉默地擦拭着脸上的汗珠，神情冷漠。

运动手环、限量球鞋、联名运动衣，他们终于估算出了夏茯的“身家”。只见那男子抬起手掌，随意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，便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同事。接着，他捡起桌上的钢梳，慢条斯理地梳了梳刘海，带着信心满满的笑容走向这只懵懂的“羔羊”。

“嗨，小姐姐，你看起来很面生，是第一次来这里吗？需要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吗？”

他比方景澄稍矮一些，膨胀的肌肉犹如一堵高墙，挡住了照向夏茯的灯光。男子走路带风，定型啫喱与香水混合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，引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
虽然两人都是阳光爽朗的外形，但同样的动作，方景澄做出来是风流潇洒，而眼前这个人却多了几分做作的压迫感。

近距离接触下，他身上那股浓烈的“男人味”就像麻袋一样把夏茯的脑袋套得紧紧的。她当即屏住呼吸，悄悄后退了半步，解释道：“我是跟朋友一起来的，打算先自己转转，等他出来。”

男子只当她在害羞，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无害：“哦，你们约在哪个区？我可以带你过去，免得迷路。这个点正是下班健身的高峰期，想找个坐的地方可不容易，最好边走边看。”

这家健身俱乐部上下两层，面积辽阔，大小不一的玻璃房间将动线分割得错综复杂，顾客走在里面很容易被周围的各种项目迷了眼。

私教故意带着夏茯绕了远路，路过最容易推销课程的器械区，表面上漫不经心地闲聊，实际上满嘴都是营销话术：“时代在进步，现在女孩子也摆脱了‘白瘦幼’的病态束缚，对美和健康有了新的定义，开始追求欧美的健康美，像蜜桃臀、精致的腰腹现在都很流行！”

“不过，女孩子毕竟不太擅长这种器械，经常为了追求效果一练就用力过猛，一不小心就会拉伤，所以还是需要男孩子保护才行，受伤了可就不好了。不知道你朋友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呢……”

他满嘴迎合女性审美的新思潮，可真到了实际操作时，又把对方说得像个白痴一样，一口一个“孩子”，吵得夏茯头疼，只能埋头往人声鼎沸的地方快步走去。

离开玻璃房后，视野豁然开朗，气氛也骤然一变。耳边充斥着激情澎湃的电子音乐，大功率的镁光灯将塑胶地面照得闪闪发亮，圆形的擂台上正有人打得难解难分。

发梢随着敏捷的闪躲划出优美的弧线，汗水如雨点般飞溅，随之而起的是一记凶猛的右勾拳。拳套撞击小臂，肢体碰撞的闷响格外清脆。

从进门到现在，夏茯终于全神贯注地观察起一项运动，而且还是最“暴力”的那一种。

她家里是做餐饮生意的，利润虽不低，但每一笔都是辛苦钱。父母每天起早贪黑，进货备菜，长年累月下来落下了肌肉劳损的毛病，吃尽了苦头。

在父母眼里，体力活是穷人的象征，有出息的人就应该坐在空调房里指挥下属。

曾被饥饿折磨得直不起腰的夏茯也持同样的观点。比起享受多巴胺分泌带来的快乐，重复的器械锻炼更像是自愿将自己困在奇形怪状的“刑具”里，花钱买罪受。

然而，这种调动全身去搏击的运动却截然不同。它充满了原始的欲望，既是在掌控自己，也是在试图击败对手，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魔力。

她以前最烦那个“惹是生非”的弟弟，直到那天夜里，她才突然意识到，这种凶悍其实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。

夏茯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到擂台中，幻想站在上面的人是自己。如果她更有力、更强壮，在包志伟伸手的瞬间闪身夺回背包，再一拳砸到他的脸上，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？

“这种一对一辅导的拳击课要多少钱？”

私教顿时语塞。

术业有专攻，拳击课并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。

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，男子暗暗咋舌，连忙极力劝阻道：“这种运动对你这种娇小的女生而言太激烈了。要是练得太厉害，斜方肌练僵了，长出大块肌肉，穿裙子可就不好看了，小心以后找不到男朋友哦～”

“你不是说女孩子应该更健康一点吗？难道审美的标准不是欧美时尚，其实只是你个人的喜好？”

擂台边设有观赏区，忍耐到了与朋友约定的地点，夏茯也不再客气。她冷冷地睨着这位“金牌推销员”，话音未落，就感觉到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自己肩上垂下，在胸前交织，虚虚地将她揽入怀中。

青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十分悦耳，听得人如沐春风。但在夏茯看不到的角度，他的表情却算不上好看。

“哇，你在跟我女朋友聊什么呢？”

“什么叫找不到男朋友？哪里又不好看了？”

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对方的贬低，冰冷的目光直刺向男子的脸颊。

夏茯身上的运动服品牌和方景澄的一样，却并非当下烂大街的情侣款，而是经过精心搭配的。一人黑上衣白短裤，另一人则是白上衣黑下装，通过撞色穿出了一种和谐的氛围感。她一个人待着还好，这会儿两人站在一起，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。

说什么朋友？居然是男朋友吗……

没事的，男人都喜欢女友拥有蜜桃臀，而不是练拳击练出来的肱二头肌，只要好好沟通，就能解开误会！

这时候要是掉头就走，反而显得他别有用心。

私教稳了稳心神，硬着头皮解释道：“这位小姐对拳击很感兴趣。不过这项运动新手入门很容易受伤，我作为教练是在给她讲解注意事项，免得她一时头脑发热，最后练不出效果。”

方景澄歪了歪脑袋，反问：“那你很懂咯？”

私教抬起头，回应道：“嗯，我练得还行。”毕竟身为教练，为了在社交媒体上打造全能人设，他多多少少也懂一些基础皮毛。

本来只是虚张声势，没想到今天还真踢到了铁板。方景澄慢条斯理地拎起扔在脚边的背包，从里面掏出一副黑色的拳击手套，冲着对方勾起嘴角：

“真巧，我也在学。今天正好有对抗赛吧？我们练两把试试？”

这一次，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恶劣。

包志伟当初全力的一击，也只在方景澄身上留下了一些擦伤。老实说，夏茯并不担心他的体格，但今天情况特殊，她还是伸手拉了他一把：

“你喝酒了吧？我刚刚查过，酒后血管扩张，剧烈运动容易引起高血压和血栓，还是算了吧。”

他在浴室里精心打扮了半天，就是为了在夏茯面前秀秀身材、出个风头，谁知道一出来就被满嘴跑火车的混球抢了先。

方景澄意志坚定，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强烈的表现欲：

“没事的，晚饭时就喝了小半瓶果酒，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，再加上在车上眯了一会儿，洗完澡早就清醒了。而且我就上去切磋一下，教练要是厉害，一招就能把我制服了，哪里需要费力运动？”

对付那些靠蛋白粉堆出来的充气肌肉，根本花不了几分钟。随着裁判吹响哨声的那一刻，青年便收起了脸上的散漫，一记刺拳稳稳悬停在男子的鼻梁前，惊得对方连退半步，甚至连防守的架势都没来得及摆出来。

注视着男子额角滑落的冷汗，方景澄幽幽地叹了口气：“时间不早了，你困了吗？”健身时想要在擂台赛上积累经验，靠的从来不是人格魅力，而是这张讨人嫌的嘴。

男子被羞辱得面红耳赤：“不好意思，刚才有点不在状态，以为你喝了酒，所以手下留情了。”

“是吗？那再来一次？”

伴随着礼貌回应而来的，是方景澄狂风骤雨般的猛烈攻势。男人的肌肉并不像他的嘴那样硬气，这种在疾风骤雨中被动挨打的狼狈反应，顿时引来台下的一阵嘘声。

“真扫兴，想带我女朋友学拳，至少也得比我这种业余的靠谱一点吧？”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，方景澄如是惋惜地说道。

接着，顶替那人上场的是一位短发女性。她同男人擦肩而过，目不斜视地走向擂台中央，抬手对着方景澄俊朗的脸庞就是一记重拳。

这一招结结实实、狠劲十足，饶是他反应迅速及时阻挡，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颤。

迎着方景澄错愕的目光，女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：“下去。”

“这场我要带学员上课。”

“呼！娜姐威武！”

她身后的学员发出一阵欢呼，笑着跳上了擂台。

娜姐？

拳击擂台附近的墙面上贴着“明星员工”的介绍，女人的照片正挂在正中央，“林娜”两个字后面，散打退役运动员的身份格外显眼。

方景澄心里大概有了数。既然对方正在工作，他便没有打算继续打扰。

有旁观者看不得方景澄在女朋友面前故意表现的模样，在他下场时大声调侃道：“哥们儿，真打算让女朋友学这个啊？就不怕她以后变成母老虎把你暴揍一顿？”

青年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效果，哪怕挨了打也丝毫不觉得难堪，只是笑着反问对方：“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，为什么要挨揍？”接着，他用手掌扇着风解暑，眯起眼睛朝一旁歪了歪身子：“啊，确实不该做剧烈运动的，突然觉得头好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