৫৪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প্রস্থান

“我可能要退出项目组了。”宋芸说道。

“什么？”沐晴十分错愕。她曾经听宋芸说过绝不放弃梦想，想要留在这里做更多的事情。然而现在，宋芸却说要退出项目组。即便前面加上了“可能”两个字，沐晴还是觉得宋芸是真的打算离开，“先别在外面站着了，进来再说。”

宋芸跟着沐晴和贺泽华一同走进屋里。来到客厅后，贺泽华先去倒了水，随后又去洗了一些水果。

“家里出了一些事情，我还是得回去一趟。”宋芸说道，“我婆婆的身体不太好，家里没有那么多人手照顾孩子，我必须得回去了。”

“真……”沐晴本想问一句“是真的吗”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问出这样的话，仿佛是在暗示宋芸的婆家人是故意装病似的。

“我不能总把照顾孩子的事情全推给他们，我也必须回去尽一个母亲的责任。”宋芸接着说道，“北斗一号系统的建设我参与过了，这也算不虚此行……没有我，你们照样能把项目做好，就算没有我，也自然会有其他人补进项目组。”

“要不先回去看看情况，如果实在不行，再退出来也不迟。”沐晴劝道。

“还是退了吧。”宋芸摇了摇头，“家里有那么多琐事，就算人暂时没回去，心里也难免会挂念，恐怕根本无法安心工作。倒不如索性回老家去，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份工作，还能多照顾照顾家里的老小。”

“一切看你自己的决定吧。”沐晴叹了口气，“不过一旦退出了，以后可未必有机会再回来了。”

“我不打算回来了。”宋芸回答道。她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，但她实在无法一次又一次地对家里的烂摊子置之不理。就连她娘家人都打电话催促她赶快回去，劝她别把一个好好的家庭弄得支离破碎，还说婆家人已经付出了很多，她也该承担起做母亲和妻子的本分。“你……你会不会觉得我的选择做错了？”

“这谈不上对错。”沐晴轻声说道，“这就是生活，生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难题。你选择回去，未尝不是一种正确的选择。人这一生，并非只有科研，也不是只能钻研一种东西，我们还可以去做别的事情。”

“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。”宋芸的心里对这个项目组充满了不舍，她真的很想继续留在这里，奈何家中频频出事，“身为女人，我们活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，总得为了生活妥协，为了家人妥协。”

“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，当然会有向现实低头的时候。”沐晴说道，“你之前不是说过吗？老家那边也有研究所，从事别的研究工作也是一样的，同样能发挥所长。”

“在老家那边相对方便一些，无论早晚都能照看孩子，老人们也不用跟着受那么大罪。”宋芸感慨道，“我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，到头来……到头来还是得回原点。”

宋芸的眼眶微微发红。说实话，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回去，可家里接连发生了那些事，她实在无法抽身不管。作为一个母亲，她终究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，无论如何都得赶回去。她母亲甚至对她说，孩子现在都已经跟她这个亲妈生疏了，如果再这么分居两地，以后孩子会怎么看待她？母亲劝她趁着孩子年纪还不大，赶紧回去多陪陪孩子。

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劝说与指责，让宋芸再也无法安心留在这里，她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。

只要回去了，她和丈夫就不用继续冷战；退一步讲，即便以后再生嫌隙，也绝不会是现在这般冰冷的异地状态。

“回去吧。”沐晴明白，宋芸去意已决，再无挽回的余地。她没有多作挽留，事业与家庭往往难以兼顾，生活有时就是这般无奈。

在沐晴的上一世，许多高知女性、名校毕业的优秀女性，为了照顾孩子不得不辞职当全职太太。可等到多年后她们突然发现丈夫转移了财产，或是听到丈夫指责她们全靠自己养活时，即便再重新踏入社会找工作，也未必能找到当年那样优渥的岗位了。

尽管社会上确实存在职场歧视与性别歧视，但也不得不承认，一个脱离工作岗位多年的女性，尤其是大学一毕业就当了家庭主妇的女性，在竞争力的确很难拼过那些一直在职场打拼的人，至少在刚上手工作的前期会有明显的差距。

宋芸起身准备离开沐晴家。沐晴挽留她在家吃顿便饭，却被宋芸婉言谢绝了。

“我还得抓紧回去收拾行李。”宋芸说道。

“这么快？”沐晴原本以为宋芸只是刚提出申请，审批流程还需要一段时间。

“其实前两天就已经把调动报告交上去了。”宋芸回答道，“黄主任也已经签字同意了。”

沐晴身为副组长，一向不过问人员调动的事，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。再加上沐晴正怀着孕，黄主任特意没有让她操心这些琐碎杂务。组里的其他成员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件事，大家平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，想让沐晴能够安心养胎。

“这样啊……”沐晴动了动嘴唇，最终没再多说什么。

沐晴把宋芸送到了门口，默默目送着对方离去。宋芸这一走，她们今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见面了。

这时，贺泽华从客厅走了过来。刚才为了给沐晴和宋芸留出私下说话的空间，他一直没有上前打扰。

“这是怎么了？”贺泽华面露疑惑，“看她刚才的样子好像不太高兴，难不成她真的要走？”

贺泽华和沐晴刚进门时，就听见宋芸随口提了那么一句，当时他还纳闷宋芸难道是要彻底离开南城。

“是的。”沐晴点头道，“她要走了，家里出了点状况，必须回去照顾家庭。在老家那边工作离家近，不像现在这样，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，即便回去了也很快就要返回单位。”

“确实，她的情况比我们特殊得多，见上一面比登天还难。”贺泽华说道，“我们就住在研究所旁边，想见面随时都能见，非常方便。就算你去基地待上几个月，我也能腾出精力处理别的事情。”

贺泽华并不是那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妻子身上、自己无所事事的男人，他同样有自己的事业。他愿意加倍努力，好为沐晴提供更加优渥的生活条件。

“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宋芸的婆家人不支持她，毕竟人家前些年已经支持了那么久，现在家里既然遇到了突发状况，让宋芸回去也是情理之中。”沐晴客观地分析道。

“你放心，我们家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状况。”贺泽华向她保证。

“那是因为研究所就在我们家旁边。”沐晴反问道，“万一我也落到宋芸这种处境……”

“也不会的。”贺泽华认真地思索了一番，“我们家的经济条件相对要宽裕一些。随着现在国家政策的调整，只要手头有钱，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。”

他们不必再像过去那样，手里有点积蓄也得东藏西掖，生怕被人发现后扣上资产阶级的帽子，甚至招来不必要的灾祸。明明是正当途径挣来的钱，却被当时那些失去理智的人百般折磨。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好人被错划成资产阶级，下放到牛棚和农场改造。

“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后，我妈可以过来搭把手，我们还可以请其他人来帮忙。”贺泽华宽慰道，“照顾孩子又不是非得全压在我们自己肩上。”

贺泽华心里盘算着，到时候自己也能多抽时间带带孩子，甚至把孩子带到厂里去上班也未尝不可。反正是自己开办的厂子，行事要灵活得多。他又想到，随着他们工厂的规模日益扩大，日后也应当在厂区附近筹建一所学校，这样能极大地方便员工们照顾孩子，免去了员工们的后顾之忧。

“我懂的。”沐晴轻声说道，“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像我们这样。宋芸本身非常有能力，工作能力一点也不比别人差，基本上只要把任务交待给她，她一点就通，完全不需要别人反复叮嘱。”

沐晴曾经以为，宋芸会一直在这个项目组里坚守下去，直到北斗系统的全球网络彻底建成。她万万没有想到宋芸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中途离去。在职场上，人员的流动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，可沐晴心里依然对宋芸充满了不舍。

宋芸比沐晴年长几岁，为人细致体贴，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，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。

“她走了，自然还会有新人补进来。”贺泽华劝慰道。

“新人当然是会有的。”沐晴说道，“我们这个项目一号系统的成功，让上级领导非常高兴。就在第一颗卫星成功发射后不久，领导就说过要给我们组里再调配两个人手。结果人还没正式调过来呢，宋芸反倒先走了。”

她倒不是担心别人来“摘桃子”，毕竟后续还有大把的科研攻坚任务要完成，新来的人绝不是那种专门挑大功告成时来混资历的投机者。

沐晴对新人的加入没有任何意见，只是单纯觉得宋芸就这样半途而废地回去了，实在太令人惋惜了。要是宋芸能咬咬牙坚持到最后，该有多完美啊。

“这毕竟是宋芸自己的选择。”贺泽华说道，“你们搞科研这一行的本来就是如此，当她的家庭再也无法成为她坚强后盾的时候，她就只能选择回去。这并不是谁在逼迫她，如果她打定主意不肯走，谁也勉强不了她。”

“作为女人，在面对家庭时总是更容易心软。”沐晴叹息道，“根本没办法一直铁石心肠，只要别人稍稍打一打感情牌，心里那道防线就很容易崩溃低头。”

尤其是在宋芸内心深处本就对家庭存有亏欠感的情况下，那些恳求更能轻易击中宋芸的软肋。宋芸经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与折磨，最终只能妥协返回老家。

“快进屋吧，老在外面站着，当心被蚊子咬。”贺泽华催促道，“刚才好不容易削好了水果，本想着让你们吃一点解解渴，结果她却急着走了。”

“她得赶回家去收拾行李。”沐晴说道，“我留她吃晚饭，她怎么也不肯留下。”

“估计她是怕面对这种场面吧，不想多说什么，免得离别的气氛太伤感。”贺泽华猜测道，“该道别的话说几句也就够了。”

“嗯，应该就是这样。”沐晴点头赞同，“其实她前两天就已经提交了回原籍的申请，只是当时没跟我提起罢了。”

这几天恰好手头的工作进入了一个相对空闲的间歇期，事情没有堆积得那么多，沐晴也没有安排什么紧急任务，日常事务大多由黄主任在统筹调度。

“她走得倒是干脆利落，连场像样的欢送宴都没让我们给她办。”沐晴有些失落。

“你之前不也说过吗，你们组里的这些成员，本来就是从天南海北各个地方调集过来的。”贺泽华提醒道，“他们现在也算是不辱使命完成了阶段性任务，选择回原单位或者调换到其他地方，都是很正常的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沐晴应道，“大家确实都是被调过来的。”

沐晴年纪轻轻就挑起大梁，所里的其他人对这个项目的内幕心知肚明，起初根本没有人愿意主动加入沐晴的课题组。大家心里都犯嘀咕，认为黄主任分明是在刻意捧沐晴、抬高沐晴。那些人在研究所里资历颇深，如果真被硬塞进这个组，心里肯定不服气，不仅会增加沟通成本，反而会让项目的推进变得更加步履维艰，甚至白白消耗更多宝贵的时间。

当时，黄主任力排众议，认为从外地临时抽调人手反而是个不错的法子，因为这些人在这边的研究所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复杂人际关系，不至于拉帮结派。即便如此，新调来的人最初对沐晴还是充满了怀疑与观望，经过一番暗中试探后，才最终对沐晴的心悦诚服。

时至今日，研究所里的所有人亲眼见证了沐晴的真本事，心里早已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，再无半点异议。

沐大姑姑时不时地还要跑到沐家来嚼舌根，拐弯抹角地撺掇沐母去找沐晴要这要那，可沐母经历过之前的种种教训后，如今早已变得无动于衷。有了前车之鉴，沐母绝不可能再轻举妄动。

退一步讲，就算沐晴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大喇叭到处乱传的闲话，沐母心里也明白，沐晴其实什么都清楚，只不过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