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ষ্টবিং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
青皮橘
周一的上午总是笼罩着低气压,且充斥着各种让人窒息的乏味。
周例会上,秦主任请了假,栗清圆便代行书记员与翻译的职责,协助大老板处理事务。
会议上,各部门的人马吵得不可开交。那位年迈的董事长始终气定神闲,仿佛他要的就是这种争吵。在他看来,只有在不断的争执与博弈中,才能激发出员工拼命干活的戾气。若是每个人都一团和气,谁还有心思去激发他们的竞争心呢?
会议接近尾声时,难得一周来集团几次的路董事长问起清圆:“老秦今天做什么去了?”
“秦主任的岳丈摔了一跤。您也知道他太太的身体一向不大好,秦主任便陪着老丈人去医院了。”
路董事长点了点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:“人上了年纪,最怕家里有个头疼脑热。这一老一小的,都是人的软肋。”
栗清圆默默颔首。
路董事长又问:“老秦今天不回公司了?”
“应该是的。”
老头子朝清圆脸上扫了一眼,随即吩咐道:“既然这样,晚上的应酬你就替老秦去应付一下吧。”
秦主任是路董事长几十年来一路走来的助手兼心腹。在董办招聘的几位员工中,老头子私下最满意的便是栗清圆。她人漂亮,话不多,从不越位,更不自作聪明。
栗清圆选择这份主业,图的就是一份清净与清闲,不必应付太多的交际。在竞业协议之外,她还可以兼顾自己的副业。哪怕是熬夜加班到凌晨,她也从不喊苦,然而,她最怕的便是东亚酒桌文化。
秦主任在的时候还好。当初栗清圆服务过的一位甲方恰好是秦主任的校友,经对方介绍才来到这里。秦主任虽然有些絮叨,但对手下的几位女员工颇为关照。他自己有个十来岁的女儿,老父亲将心比心,每当遇到那些老油条客户不规矩时,秦主任总能轻松地把清圆她们护在身后,不让她们受到骚扰。
今天,栗清圆算是躲不过去了。一想到晚上要去那样的应酬场合,生理期的偏头痛便发作得愈发厉害。
*
冯镜衡是十点进的公司。
他刚到办公室,二助便像催命似地向他汇报:“冯总,还有十分钟,那头的人已经到齐了。”
冯镜衡一早便气不顺,此时更觉得二助永远咋咋呼呼的,没好气地回道:“到齐了关我什么事?不是定在十点十分吗?我准时到有什么问题?!”
祝希悦委屈巴巴地提醒:“冯董事长九点四十五就已经到了……”
“一群傻子。坐着看戏不会吗?非得一个个都站着,像什么话!老头带头内耗,你们也跟着蠢吗!”
刚好来晚了一会儿的杭天听到了老板这一大早上的骂骂咧咧,他手里拿着老妈出门前硬塞给他的、掺了小米和红枣的豆浆。为了解救祝希悦,他便问老板:“吃了吗?要不要尝尝我妈自己榨的豆浆。”
冯镜衡手里把玩着一个青皮橘子。他进办公室是为了找会上要用到的那份数据分析表,那是他亲手誊写的,并未录入文档。
此时他从保险箱里取出表格,对杭家特产的豆浆并无兴趣,嘴里敷衍着:“开会。省得你们一个个像催命鬼似的。”
杭天顺着老板的毛捋:“我们不催你,待会儿你家老头就要上演‘全武行’了。”
“他呀,恨不得九点上班,你们六点就到。你理他你就输了,上什么班,都去上坟得了!”
“噗”,祝希悦实在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冯镜衡也不管他们,卷起那一叠数据,晃晃悠悠地按电梯去顶楼会议室了。
十点十分的高管会议。冯镜衡坐下时时间刚好。
坐在主席位上的冯钊明,向来信奉“上阵不一定是父子兵”。没等冯镜衡坐稳,他就开始了时间观念的说教,紧接着直接点名冯镜衡,丝毫不留情面:“你没有资格让别人等你,哪怕半分钟。”
坐在右副手位置上的冯镜衡,一副不想跟你对表的态度,既然你说是就是吧,于是接受批评道:“是。”
冯钊明如今每月一次的高管会议,已经养成了早餐会议的习惯。这一天,他听取汇报的同时,也顺道请诸位主管吃顿早餐。
与平时的商务茶歇不同,冯董事长请的早餐充满了烟火气,这也是他将高管会定在顶楼他办公楼层的原因。会议室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,倒有几分茶楼包厢的江湖气息。
今天大厨准备的是黄鱼面,额外还有一人一份的蟹壳黄烧饼。
老规矩,吃完再聊正事。
诸位在日常用餐说笑间,老头见老二没动筷子,问道:“你吃过了来的?”
冯镜衡摇头:“我昨天才吃了刀鱼,今天又是黄鱼,没胃口。”
“我管你吃的什么鱼,你迟到了还有理了!”老头又骂了一回。
左手边的冯纪衡瞥了一眼老二,后者不为所动。兄弟俩昨晚电话里的那点不快,彼此心知肚明。此时,冯纪衡主动示好:“他那是昨晚玩疯了,从小到大都这样,双休日不要人喊,一到上学天准起不来。”
冯镜衡手里抛着一个青橘玩,不动声色地瞥了老大一眼,随即慵懒地笑道:“还真不是。我是一大早被虞老板的电话粥给煲饱了。”
他们的亲妈姓虞,名字比较普通,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草率与重男轻女,叫“小年”。虞女士也不爱提起自己这个轻飘飘的名字,冯镜衡听说那时外公还要给她取名“虞小干”。他就安慰亲妈,算了算了,小年比小干好听多了。再大些,他就调侃亲妈是“虞老板”,说这样大气也符合身份。
老头听老二这么说,哪里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妻子那头一门心思地想让老二去和袁家来往,说袁家是干部家庭,书香门第,独生女芳岁更是对冯镜衡死心塌地。主要还是妻子看中了芳岁的性情,说话慢条斯理,见人三分笑,待人接物也随和。说老二这个暴脾气,不能再找个脾气犟的了。妻子这样在老冯耳边念叨,说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由着他,谈朋友归谈朋友,结婚过日子,天天鸡飞狗跳的谁受得了。还有啊,这一回我说什么都不肯再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。我不去占别人的便宜,但也决不肯让任何人算计到我头上。
冯钊明听着妻子这般着急上火的样子,一时也不敢吭声,只想着缓和矛盾——你自己生的儿子,你不了解吗?他能听你的?他那一身恨不得有上百吨的反骨!
妻子也跟着反骨起来了:“那就听他的!?人家芳岁有什么不好?模样、家世、学历、性情,哪一样配不上他?啊!由着他去胡乱找,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的德性?全凭一时上头,低眉顺目迁就你的,清高冷淡跟你对着干的!你这两个儿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!”
冯钊明不敢惹这个状态下的妻子,更不敢多嘴,要是把老二这桩婚事搅黄了,他当真要翻天了!
但私心论,栗家的女儿,怎么也不输袁家的吧。
这一早,冯母就跟老二提起袁家的事,冯镜衡一口回绝了:“我不喜欢那样的。跟你明说了。”
“那你喜欢哪样的啊?”
“虞老板,你别管我喜欢哪样的,我再声明一点,别给我张罗。说句难听的,你就是给我娶回来,也跟我无关,我不是在吓唬你!”
冯母气得骂他反骨,也反过来威胁他:“你大哥已经作死在先,你再找这样的人家,老二,我跟你讲,想让我再捏着鼻子认,难!”
冯镜衡当时正在开车,不想一大早就吵架,用吊儿郎当的口吻说道:“随便吧,我早说过了,你目前的婆媳关系是你儿媳妇忍让你,并不意味着你处处对,明白吗?我之前帮着朱青说话,纯粹是打抱不平,现在我忙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。至于你说的认不认,嗯,到时候再说吧,也没哪条法律规定,婆媳一定要见面不是!”
“老二,你说的这是人话吗?啊!”
“当然是啊。我到今天也一直很客观地跟你争辩一个道理,你看不上朱家是事实,我不否认。但是,朱家女儿是你大儿子点头娶的。即便奉子成婚,也是你儿子愿意的。这里头真要有个罪魁祸首,绝对不是人家朱家女儿,懂吗?”
“老二你在拐弯抹角地说什么?”
“说冤有头债有主。说你那对宝贝孙子,你难不成想着去母留子了,啊?”
“放屁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,谁家结婚是奔着离婚去的!”
“行,有你这句话就行了。我不去管你和你大儿媳的事了,爱咋咋地。反过来,你对你大儿媳的偏见也别祸连到旁人。虞老板,我跟你讲,哪天我愿意点头结婚了,自然也是奔着娶妻生子去的,我很有信心,我生出来的孩子绝对不比你那的家宁宝贝差,啊!”
这都哪跟哪啊。冯母直到被老二挂断电话,都是懵得一塌糊涂。她找他谈什么来着,他又说了些什么!
此时,冯镜衡提到早上被亲妈催婚的事,对面的冯纪衡问老二的意思:“不满意袁家?”
冯镜衡没作声。
老大这才意识到,昨晚那话,说得老二心里不痛快了。于是,当着父亲的面,冯纪衡坦坦荡荡:“朱青也就那么一说,我们不知道旁人,还不了解你吗?谁被算计了,你老二也不会!”
老头居中,并不参与他们弟兄俩的机锋,也是想看看老二的态度。
说实在话,娶袁家,才是皆大欢喜。但是冯钊明太了解他这个二小子了,“皆大欢喜”这种事在他那儿,约等于一定有人委曲求全。老二打小就有一套自己的歪理,委屈自己不就是窝囊废吗!
坐在右副手位置的人,迟迟不表态。直到准备撤去早餐,换上茶点咖啡,预备着开会谈事时,冯镜衡始终手里握着一枚青橘,仿佛刚才的不快都不存在。他懒懒散散地坐正身子,朝老头也朝老大说道:“满意这种事,若是单方面,那就叫白瞎,叫自作多情!”
“我满意谁,用得着我满意吗?袁主任要是知道我这么不乐意,一屁股就能把我踹进下水道去,谁家女儿不是宝不是贝啊!将来你们家家到了出嫁的年纪看上什么人,恐怕就知道养女儿的心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