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৫

农历五月二十二，小暑刚过，正值周日。

栗朝安上午在卫生院休息，此时正在家中炒焦屑。他将小麦慢火焙至熟透，最后打磨成粉。从前战乱饥荒岁月，这东西用热水冲调最是扛饿。那时还有句俗话：六月六，吃焦屑，贴膘肉。

如今日子好了，早没人再饿肚子。他们这代人都不怎么吃这东西，更何况是年轻的小辈。栗清圆倒是例外，她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吃过，偶尔有饭店将其当作饭后甜点，标榜粗粮健康。她馋这一口，栗朝安便亲自为她制作。

眼看快到六月六，正好他今天有空，便多炒了一些。

前妻向项赶到时，锅里的小麦正炒到火候。这味道在向女士看来，简直就像锅焦了。她将那只老花腋下包往桌上一扔，径直冲进厨房。见到栗朝安，她张口便道：“我跟你这种天塌下来都要先把饭吃了的人，真是没话好说。”

灶台前的人头也没回，有条不紊地关了火。他计算着铁锅的余温，将焙熟的小麦一一倒出。

移动门外的向项两手叉腰，来得太急，开车折腾得满身是汗。她来回踱步，进屋洗手、扯纸擦汗，转头便要他别折腾了，“你把那姓季的喊过来。”

栗朝安问：“喊过来干嘛？”

“干嘛？！”向项气得头一歪，质问他，“他把你女儿甩了呀！栗朝安，你是天天给人开药，自己也药不能停了是不是！脑子坏掉了吗！”

此时不到九点。钢宗镬子里煮的南瓜小米粥凉得正好，老栗问她吃过早饭没有，没吃就来点。“十点我还约了人。”

向项显然火气未消，正要补骂什么。

栗朝安指指某间房门，“还在睡呢。你舍不得你姑娘，就嗓门小点。”

向项不服气，但也终究压低了声线。她执意要老栗把那个季成蹊喊过来，“分手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掉的。”

“那要怎么办？去把他打一顿，还是把他们家砸一通？”

“嗯呐，栗朝安，你是怎么做到处处都像个没脾气的泥人的？你女儿……”

“分手是你女儿提的。”

“他季成蹊若不干下流事，圆圆会提分手？我不相信！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他下不下流，圆圆已经和他分手了。这是她的决定。”

“决定什么了？哦，决定了就没事了啊。”向项气得揉着太阳穴，恨铁不成钢，忍不住骂骂咧咧，“你们男人真是乌鸦一般黑，这种时候了，还能替着说几句好话。”

栗朝安看着眼前人又开始犯那目中无人的毛病，干脆不招惹她，从厨房出来。向项追着跟过来，一副“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走”的气焰。

“你把他喊过来，我倒要听听，他有什么分手的说辞。这五六年就白跟他了是吧？他季成蹊是怎么好意思的啊，白读了那么多书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，这种烂品性……”

“好了！”客厅沙发边，被这一通耳边风吹得头疼的栗朝安终于断喝一声，吓得向项肩头一抖，“跟什么跟，这叫什么话！自由恋爱，合则来不合则散，跟他什么了？”

随即栗朝安又补了一句：“你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，还和他扯什么皮？要他上门干嘛，要嚷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吗，啊！”

向项这才回过神来，却仍旧气不过。她是母亲，里头又是自己的女儿，冷不丁出了这种事，她心如油煎，只恨那个季成蹊。也恨自己没长眼，没看透那人的本质。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。

平心静气几秒后，她轻声问老栗：“到底是怎么发现的？是圆圆撞见了……她前些天光问我男女微信的事……”

栗朝安昨晚没睡好，一早起来就头疼。他戒安眠药很多年了，此刻翻开药柜，找出一颗缓释片吃下。至于前妻絮絮叨叨的细节，他不予回应，只告诉她：“夜里她起来，一个人蹲在冰箱门口，三点多，吃了两盒冰淇淋。”

栗朝安话音刚落，向项的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气不过，咬紧牙关骂道：“你去打他一顿，我才服你。”

栗朝安抽了张纸巾给她，语气冷淡：“嗯。说不准，哪天我不干了，我就去一趟。”

向项拿纸巾捂脸，瞥见老栗脸色阴沉，便不再说话。毕竟，从前他自负意气的代价太大，向项觉得他都一把年纪了，何苦再为难他。

客厅吊顶上的风扇开到最大，哗哗作响，晃得她眼花，也有些迎风流泪。她要他把吊扇关了，开空调。

就在这时，栗清圆起来了。

厅里两人像做贼似的，各自拉开距离。向项率先和女儿说话：“我们吵到你了？”

栗清圆第一时间往卫生间走，一边摇头道：“饿了，也要上厕所。”

向项怪她：“哪有人把吃和拉放在一起说的。”

栗清圆洗漱出来时，栗朝安已将早饭端上桌，破壁机里正在打炒熟的小麦，为了口感更好，还加了些核桃。

他问女儿：“吃粥还是吃焦屑？”

栗清圆回房拿手机。向项瞥到她蓬头之下，双眼乌青，还有夜里贪吃留下的浮肿。一时气急，一时又心疼。终究，她熄火妥协了，妥协于栗朝安的无为之道。就算把季成蹊喊过来，骂一通还是打一通，又能怎么样？闹掰的感情还能回来？女人看重什么，向项再清楚不过。

坐到桌边，栗清圆表示两样都想吃点。她好饿。

向项多年来坚持养生，也一向督促女儿少吃低级碳水。圆圆在她那边时，早饭从来不碰稀饭粥类这种升糖快且没什么营养的碳水。

无奈，栗朝安就是个“土”的。向项越不信奉的，他越擅长。

圆圆挖咸鸭蛋，筷子上的油流到了手上。向项递纸巾给她，嫌弃道：“少吃点咸的，脸都肿了。”

栗清圆故作镇静，不置可否，只问向女士怎么有空过来，周末岛上生意应该很好。

向项理了理颈后的短卷发，陪着女儿装糊涂：“找你赵阿姨喝早茶，顺道来看看。”

顶上的风扇还在呼呼刮着，她瞥了眼老栗。后者即刻领悟，说早上刚拖过地，由着地砖散散气味。

向项想起他刚才的话：“谁要过来啊？”

栗朝安没打算告诉她，只盛了半碗粥递过去。

向项不大饿，但想着和他们聊会儿，才要伸手，栗朝安以为她又是往常那般不稀罕，便撤回手，搁到自己面前吃起来。

他总有这个本事，上一秒谈月亮，下一秒说六便士。

就在他们父女俩把一碗粥吃得极香时，向女士起身拾起腋下包要走了。

临走前，她终究没忍住，若不说点什么，这趟好像白来了。当着栗朝安的面，她问圆圆：“和季成蹊那头，真的分了？”

栗朝安给她使眼色，她也不管。

栗清圆面色不显，搅动着另一碗热水冲调的焦屑，里头放了好几勺糖。向项看着都觉得要得糖尿病了，赶在女儿汤匙送入嘴里的那一秒，一把夺开了。急性子遇到这对慢冷淡的父女，真的要疯。

好，就算不去找季成蹊，也该跟他们说说啊。向项不满意女儿这样假装，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你也该和我和你爸说说呀。”

“没怎么回事。就是分手了。”周五回来时很晚了。栗朝安一向等女儿回来才睡。这几年她的生日都是自己过。这一晚，季成蹊送她回来，总会认真进门和栗老师打个招呼，带着礼物。

前天晚上，圆圆进门，身后并没有季成蹊。随即，她冷冷淡淡地告知父亲，她和季分手了。

栗朝安什么都没问。思来想去，隔了一天，夜里才给前妻发了条短信。

“为什么事？”向项即便猜得八九不离十，总还是不死心。生怕他们年轻人是因为事业上升期遇到坎坷，或者意见不一致，在暂时的厌倦期里意气用事。毕竟五六年的感情，搁在很多人家，甚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

栗清圆低头吃，不回答。

向项又重新坐回女儿对面：“圆圆，是他对不起你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倒是说话呀！他当真对不起你，你爸爸顾着医生的医德，我不怕的，我倒要去问问他，这贪多嚼不烂是跟谁学的！”

一口又甜又饱腹的焦屑顺着喉咙滚咽下去，栗清圆觉得连明天的早饭都吃进去了。终于，她在母亲喋喋不休的情绪中感到一丝烦躁，汤匙往碗里一跌，拿着擦过咸鸭蛋油的纸重新擦嘴。她把膈应的事告诉父母，结果就是她不想再继续了。生日那晚，她跟季成蹊的见面，更说明其实他并没有那么离不开她。

那晚，栗清圆抱着猫连夜打车去找孔颖。她无论如何不能把猫带回家。她在小洋楼附近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谁家有丢猫的动静，从猫的毛色和皮包骨的状况看，大体可以确定是只流浪猫。

到了孔家，孔颖用针管给猫喂奶，也答应暂时帮忙照顾。孔母听到清圆和季医生分手的事，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淘米水倒进旁边的塑料桶里留着浇花，一边说道：“这好几年的感情也不容易，圆圆啊，我看得出来，你爸妈都很满意小季，家世模样工作都没得挑。这感情谈长了就怕这样……世上没不透风的墙，世上也没不偷腥的猫，嗐。况且，一个短信算得了什么……”

孔母话没说完，被孔颖喊住：“妈，你瞎说什么。怎么没有了？你家里的墙要是透风，你老早噶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