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০৫ প্রতারক

千溯道的后天宴会上，仙族也会出席。折清本打算在那时离开魔界，可因他始终昏迷不醒，我们终究没能说上一句话。

直到第二天深夜，折清醒来后，未曾知会任何人便离开了离镜宫。一路上无人阻拦，一来是因为他与我的关系尚存，二来则是因千溯道那边已下令释放了他。我原以为他只是出去转转，可直到宴会正式开始，折清也迟迟未归。询问地魔，答曰：折清殿下去了天之涯。我想他定是忘了，今日是他能安然离去的最好时机。

……

千溯生辰那日，天色初晴。宴会上，不出我所料，我与鬼祖摆开架势打了一场。原因无他，是她自己巴巴地找上门来，着实让我开了眼界。

鬼祖虽有个森冷的名号，但真身显露时，却是一脸纯真无害。她一手递上镇魂塔，一手诚挚地握住我的手，言道：“洛儿妹妹，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，不必跟我见外，这点见面礼你且收下吧。”

我明知断不可因一座镇魂塔就将亲哥哥卖了。原本还期待她霸道冷傲、睥睨四界的模样，如今见她改作这般清丽无害，失望之余，我好心提醒道：“其实，我比你大上那么一点。”

“你大？”
“嗯。”我挑了个蜜饯放进嘴里，“少说也比你早出生几千年吧。”
她皱起眉，“可我嫁过来，便是你嫂子，你得叫我姐姐。”
我想了想，觉得有些复杂，“那等你嫁过来我们再谈吧。”
“不行，这是辈分问题。”
“唔，咱们还不到谈辈分的时候。”我嚼着蜜饯，心想她或许是个讲不通道理的人。发现她并无动武之意，我便卸下了几分防备。

恰逢千溯进门，落座在我身旁，目光扫过身侧的鬼祖，却并无反应。鬼祖作势欲起身，被我一把拽住，警惕道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她一脸纯良且欢喜道：“我连嫁妆都带齐了，自然要去打个招呼。”
一听“嫁妆”二字，我如遭雷击，这强嫁的戏码未免太过荒唐！
“哎，等等，有事宴会后再谈。这种事……当着众人的面，万一被拒绝了多没面子。”
她诚恳地拍了拍我的手背，“我没事，不必担心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“……”

木槿坐在对面，已然憋笑到快要内伤，徒留果子在一旁焦急不已。我默然望了眼天色，淡淡对鬼祖道：“哦，那你去吧。”
随之，便是那场让人看了都心疼的结局。

鬼祖上前，对着千溯一股脑地抖出嫁妆礼单，严明嫁给她的种种好处，甚至连黄道吉日都挑好了，就在今天。满室宾客鸦雀无声，见此突如其来的荒唐场面皆有些发愣。我默默揉了揉发疼的额头。

许久之后，鬼祖备好的台词终于念完，一直安静聆听的千溯开口了：“成婚这事，我需得参与么？”
鬼祖合上礼单，爽快点头：“自然。”
千溯瞟了一眼桌面摊开的卷轴，坦然自若地问：“那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？”
鬼祖立刻好奇道：“嗯，你是怎么看的呢？”
千溯修长的手指将卷轴缓缓卷起，握在手心递还给她。他朝她笑了笑，漫不经心道：“我拒绝。”

“……”某人呆若木鸡，身形不可察地晃了晃，终于有了听进人话的样子。只是受挫太狠，半晌都没了思维，谁喊也不应。

原来如此！原来要这样同她说话才行。我对兄长的敬仰之情当真如滔滔江水，连绵不绝。

事后，鬼族有人默默上前将她领走，走了一半，她却要折返，于是我便迎了上去。千溯既已拒绝，那边也开始商议正事，她再闹下去便过分了。没僵持多久，我俩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。幸好，我魔族一贯是战斗民族中的佼佼者，才不至于在恢复期的虚弱中落了下乘。

她最终败落，倒未气急败坏，只是格外伤心地问我：“你如此搅局，莫不是存心的？”
木槿正巴巴地往这边赶，我想了想，上前扶了她一把，“没有的事。”
她明显不悦，“难道你嫂子还轮得到你挑么？”
我解释道：“诚然，我哥刚才分明拒绝了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一顿，看了眼慌忙跑来的木槿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声音一沉，态度骤变，寒声道：“你让木槿托梨樰好不容易弄来的东西，如今在我手里，你，当真要得罪我？”

我抬眼，恍然才知她在说什么，蓦然凝滞。此时木槿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，我们打打停停已离开了离镜宫，如今正处在一处临海的荒岸，无人迹，所以她骤变的态度只有我听得到。

我回忆一番，才想通她从一开始笃定要我称她嫂子的强硬底气从何而来。“你打一开始，就是准备要挟我么？还是说，只是说着玩玩的？”我不太能看透旁人言语的真假，不知她是两面做人，还是仅仅开个玩笑，故有此一问。
“莫说要挟二字这么难听，你给我一个机会靠近千溯，那么我也不会与你为难，如何？”
我笑了笑，道：“不如何。”

天际之上蓦然卷起如浓墨般的厚重云层，平静的海域霎时沸腾，逼迫出阵阵凄厉的海兽嘶吼。我祭出上古之后便再未动用的魔剑——奚华，站在魔云环绕的中心，真心实意地对她道：“你是想活着把东西交出来，还是死了之后我再拿？”

魔界的处事方法一向简单粗暴，我不愿再与她勾心斗角，尤其是在实力足以直接碾压的时候。赶来的木槿不明所以，却真切地看见我祭出了奚华剑，来不及惊骇，便又拼命往回跑，她那点修为甚至连剑气的余波都承受不住。

我在等鬼祖的回答，她面色明暗不定，挣扎了许久。随后，我看到她身后的天际线有一抹空间波动极速而来，上一瞬还在天边，下一秒已至面前。
此地是仙族前往离镜宫的必经之所，如此速度的空间波动，洪荒四界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。

心绪转变得太快，我脸上的冷漠尚未完全收敛，华光一闪，一袭淡蓝身影翩然而至。好似寂静黑夜中倾泻的一抹月光，幽定而清冷。
夜寻。
我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，随之有力地提速。
夜寻停在离我不远处，第一眼看的是我手中的奚华剑，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对着鬼祖的：“小毛球，你怎么在这？”

鬼祖变脸比我快得多。当我还在因“小毛球”三字瞪大眼回忆时，她早换上一张委屈又纯真的脸，撇了撇唇，愤愤朝我一指：“帝君，你快做个主吧。当初她让我选千溯，到头来却又来搅局。刚才，刚才还准备杀我。”

小毛球，正是我曾经养过的那只不知品种的毛绒小兽，一度十分喜欢夜寻，也因此被我好心塞给夜寻几次，成了他的爱宠！
这事一波三折，折得我半点脾气都没了，只是堪堪回忆起过往种种，心里已是一片漆黑。如果是小兽，那想必没少被搂搂抱抱才是。

“你才是骗子。”我淡淡道，“骗我说要跟千溯求婚，其实应当也不见得是真心。叫我以为你只是只小兽，偷偷来揩油。说话也刻意混淆视听，颠倒黑白，你……”我咬了咬牙，觉得在夜寻面前被她倒打一耙分外难受，“把东西给我，骗子。”

小毛球后来和夜寻关系很好，我是知道的。那天我把夜寻气走，小毛球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。我常看到她同夜寻出双入对，欢天喜地，回到我这后却魂不守舍。当时将她看作兽类，我便没多想，如今知她是人，那魂不守舍便有了些旁的意味。

况且我都认不出，夜寻却一眼看出了她是小毛球，莫非是早已晓得她真实身份，还允许她接近的？
时至今日，我自然明白夜寻的心意，也不觉得他会喜欢鬼祖，只是觉得自个儿缺心眼得让自己痛恨，心里隐隐因此而不舒服。换个更贴切的词，便是引狼入室的后怕。

鬼祖话说到一半，“我从来……”
夜寻忽而开口，截断了她的话语。他当时的神情好似并没有听到鬼祖在说话，显得有些怔忪。话语中似有若无地带了些固执，淡淡道：“你记起来了。”
我不能确定，这是句陈述，还是句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