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৮৮: ঝড়বৃষ্টির আগমুহূর্তের ঢেউখেলানো আলোড়ন [দ্বিতীয় অংশ]

লাল প্রাসাদে এত গৌরবের সমারোহ বিশ্বের শিখরে গর্জন 5481শব্দ 2026-03-05 18:36:44

八月十三这天,照例将酒水事务料理停当,来顺便驱车奔走各家铺子。前两日库存已然售罄,他早催着几位掌柜把账目总理清楚;今日所要做的,不过是把各处账本一并收齐,送回府里请王熙凤过目。

这既是拐弯抹角地提醒王熙凤,莫要忘了兑现先前的承诺;也是趁机放出消息,好引得东府那边主动上钩。

照着先远后近、顺路归家的法子,来顺先去外城,又去东四牌楼,最后才转到什刹海那处铺子。

李掌柜早已备好了账本,连同两份四色礼物一并摆在一旁。

因近中秋,前头两家铺子的掌柜也都备了薄礼相送,可李掌柜准备的这些,却远远超过了平日常例。

来顺知他这是在谢自己替他挡下薛蟠的无礼刁难,便笑道:“我不过是怕坏了规矩,才硬顶了表少爷几句,哪值你这样三谢五谢的。”

李掌柜却执意要送,来顺最后也只得却之不恭。

只是……

“这怎么是两份?”

来顺讶然道:“另一份是……”

“实不相瞒。”李掌柜苦笑一声,道:“我与贵府大奶奶原是同宗,只因出了五服,算是远亲,原不敢贸然攀扯。可……”

“唉。”

他说到这里,无奈叹了口气:“如今我也算看明白了,若后头没人撑着,这掌柜的差事只怕做不安生,所以也只好厚着脸皮,借一借大奶奶的门路了。”

说着,又双手奉上一份礼单:“该写的里头都写好了,烦劳总管替我送进府里。”

“原来你也是有根脚的人。”

来顺一面打趣,一面接过礼单,见上头特意糊了泥封,便顺手收进袖中,又问:“这两份礼物可有分别?别回头我给弄错了。”

“礼物都是一样的。”

李掌柜再次拱手:“给总管添麻烦了。”

“顺手的事儿,谈什么麻烦不麻烦。”

那时已过正午。

来顺与李掌柜在店里用过饭,才命伙计将礼物装车,慢慢折回长盛坊。

因携着礼物多有不便,他先回家将自己那份卸下,随后又到二门内的鹿顶里,把李纨那份托付给徐氏,这才捧着账本去见王熙凤。

因早已约好,王熙凤又正眼巴巴等着,消息刚传进去不久,平儿便独自迎了出来。

过二门夹道时,见左右无人,平儿低声道:“我不管你们在外头打的什么埋伏,可越到紧要关头,就越该小心些才是,你偏要替人强出什么头?”

来顺一听,便知她说的是自己硬顶薛蟠那回事,只得无奈道:“若不是这买卖牵着袭爵,谁爱管这些闲事呢——姐姐放心,如今大局已定,我自不会再节外生枝了。”
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平儿点点头,默然走了片刻,又叮嘱道:“这回你再见了她,可不敢再那般冒失了!”

“怎么会!”

来顺心里立时叫起了撞天屈。

当初他头一回见王熙凤,又是初来乍到,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——毕竟在从前那种世道,对美人多看两眼本是寻常,哪能那么快改得掉?

可如今他早已惯于收敛锋芒,又怎会再贸贸然去窥探王熙凤?

就算真要窥探,也得等自己日后发达,荣国府又渐渐衰败之后再说。

说起来……

荣国府究竟是怎么败的?

来顺隐约只记得一句“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”,至于贾家到底如何倾覆,却几乎没什么印象了。

待到了那间倒座小厅前,只见前来禀事的仆妇竟比前几次还多了不少。

来顺略一思量,便知这多半是王熙凤有意为之,为的是在阖府上下跟前,显一显自己治家的成绩。

看穿这一层后,来顺随平儿进去,便特意停在门口,专拣那些听着提气的数目,扯开嗓门报了出来。

外头顿时一片哗然,里面王熙凤脸上也有了光彩,连连叫了几个“好”字,又扬声问道:“照你这么说,若南边每月昼夜赶工出五万条轮胎,咱们府上一年就能分得六万两银子?”

“正是。”

见她还要夸耀,来顺自然得把这搭腔的角色做足:“按眼下的情形推断,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等这买卖彻底铺开,南边的厂子必得扩建到月产十万条以上,才够铺子里往外发卖。”

其实真等这生意摊开,仿冒之物也就该出来了。到那时彼此压价,十万条轮胎的净利,怕还未必及得上如今五万条。

恐怕只有做到月销二十万条以上,才有可能实现利润翻番的目标——不过现下这大夏朝,未必容得下如此庞大的出货量。

当然,这些大煞风景的细节,来顺自不会说出口。

“好、好、好!”

王熙凤忍不住又连道三声好,心里仿佛一下卸去了一座大山。

如今荣国府各项收入折成银子,约莫有十四万两上下,可每年的开销却早已超过十五万两。那少则数千、多则两三万两的亏空,一直是王熙凤每年的心病,为此她不得不拿月例银子出去放贷,甚至还起了包揽讼狱的念头。

如今有了这每年至少六万两的进项,不但能把府里的亏空抹平,甚至还能余下三五万两!

多年的郁结,自然也就一扫而空。

想到往后的好日子,王熙凤嘴里不由念叨着:“先前老太太做寿都没敢大操大办,连八月十五也是紧巴巴的,整日里拆东墙补西墙,这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!”

听她口里冒出“苦日子”三个字,来顺简直想翻白眼——这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奢华生活,竟也能说是苦日子,那寻常百姓岂不是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里?

来顺心里暗自吐槽。

王熙凤却是越看他越顺眼。来旺虽也用得顺手,可又哪及得上这个点石成金的儿子?

往日里看来顺生得凶恶粗俗,如今再瞧,竟觉威风煞气逼人,怪不得那焦大选了他承袭爵位,这一看便是将门之后该有的模样!

唉。

若没有这袭爵之事就更好了。

想到袭爵,王熙凤的心情便打了折扣,也没兴致继续夸耀,只勉励了来顺几句,又命他把账本交给平儿,便让婆子送他出了后宅。

且不说王熙凤一边翻看账目一边如何洋洋得意、沾沾自喜。

却说来顺离开后宅,又寻到内仪门旁赖大的小花厅里。

那铺子虽是王熙凤直管、来顺总掌,到底还得向赖大这个总管家交代一番大体情形。

至于具体账目要不要给赖大过目,那便是王熙凤需要考虑的事了。

去年九月,来顺刚穿来时,连到这小厅禀事的资格都没有,后来做了小管事,才可以进门站着说话。

如今他再来这小厅寻赖大议事,却已正经有了座位。

待小厮奉上茶水,来顺大略说了铺子的进项,又道:“如今城中那几家大的车马行,也都有意下单采买,等九月里怕是比先前还要忙些,所以我想着从府里再调几个伙计过去。”

“这个好说。”

赖大笑容和煦地点点头:“回头让林之孝拟个单子,你挑几个老实勤快的就是。”

来顺当即点名道:“旁的也还罢了,我听说后厨的吴贵是大总管亲自买来的,您的眼光自然差不了——不如先点他去,若果真能胜任,倒可以委他个小管事,帮着店里管束那些半大小子。”

赖大一听他提起吴贵,心里顿时一凛。

要说那吴贵有什么特别的,一是他那水性杨花的婆娘,二就是深受宝玉宠爱的晴雯了。

前者暂且不论。

这来顺当初就曾削尖脑袋往宝玉跟前凑,如今得了势,忽又扯出晴雯的哥哥来,莫不是想旧事重提?

此子果然留不得了!

赖大一面在心里竖起恶人姿态,一面却不动声色地笑道:“怎么偏就选了他?我当初让人买他回来,实是受了他那妹妹的请托,若是不好用,可别怪到我头上。”

“怎么会。”

来顺打了个哈哈,又与赖大闲扯了几句,这才告辞离开。

待他走后,赖大默然良久,这才唤了亲信小厮进来,命他去宁国府给赖升传话:咱家马厩里那头瘸驴,都不敢像你这么磨蹭!

傍晚时分。

李纨从外头回到自家寡居的小院,见桌上摆着四色礼物,不由奇道:“这是谁送来的?”

留守的小丫鬟炒豆儿忙回道:“是来旺婶儿托人送进来的,说是、说是……”

她支吾了半晌,也记不起来人究竟交代了什么,忙又指着那礼单道:“说是里头都写得清清楚楚!”

“来家送的?”

李纨拿起礼单,盯着上面的封泥低声自语:“难得他们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。”

旁边的大丫鬟素云一听是来家送的,眼睛立时一亮,忙把炒豆儿支了出去,满怀期盼地劝道:“如今来家在府里正得势,又专门备了礼物送来,可见是个知尊卑、明礼数的,奶奶何不……”

“明儿把这礼物给她退回去吧。”

李纨却不等她说完,便把礼单放回桌上,淡淡道:“他家这时候来烧我这冷灶,只怕必有所图——正所谓受其因,承其果,我如今只求兰儿上进,哪还管得这些闲事。”

话虽如此,那张向来风轻云淡的瓜子脸上,到底还是泄出些不甘与寥落。

与此同时。

被赖大称作还不如瘸驴的赖升,也终于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荣国府。

见哥哥仍在花厅里处置公务,他便把抄录好的条子往赖大面前一拍,半真半假地抱怨道:“我那边也一堆事呢,偏大哥催得像索命一般。”

赖大却不理他,只从镇纸下面找出一本焦黄的小册子,翻开来与那纸条对照了一番。

“果然如此!”

半晌,他幽幽长叹一声。

“什么果然如此?”

赖升此时仍云里雾里,见哥哥还卖关子,忍不住催问道:“在我面前摆这些云山雾罩的有什么意思?到底怎么回事,大哥你快把话说明白!”

“你自己瞧。”

赖大将那旧册子与纸条推到他面前:“他们两个是同一天脱的籍。”

焦大脱籍的时间,赖升早就知道了,故而他只低头去看那焦黄册子,却见上头记着的是荣国府里一个姓云的奴仆,在五十七年前脱籍的旧事。

日子确是与焦大同一天。

可赖升仍是不明所以,奇道:“这又能说明什么?”

“你年纪小,多半不记得了。”

赖大指着旧册子道:“祖父去世之前,曾说过这府里最受国公爷信重的,其实是云家。因他后来被国公爷保举做了官,咱家这才显了出来。”

“做了官?”

赖升闻言,也不由低头看向那旧册子。

“没错!”

赖大道:“世宗爷登基时,这云管家因老国公举荐,得了五品京营千户和骑都尉的世袭爵位,云家也因此鱼跃龙门,自此兴旺起来——如今他的孙子云光,已经官至长安府节度使了!”

说到这里,他目视赖升:“你在宁国府里,可曾听到过类似的传闻?”

赖升隐约明白了什么,狠狠咽了口唾沫,摇头道:“这、这却不曾。”

赖大又问:“那么宁国公既是长兄,当时位在荣国公之上,既然荣国公都能举荐家奴为官,宁国公难道反倒没这个资格?”

“这……”

赖升已经隐约猜出六七成,可一时仍难以置信。

赖大却继续追问:“若宁国公当时要举荐家奴为官,你觉得他会举荐谁?”

“焦、焦大?!”

赖升终于失声喊出焦大的名字,脱口道:“焦大身上竟然还有官职?!”

“官职多半是没有的。”

赖大摇头道:“若真带着官职,也不至于在宁国府里藏了一辈子都没人发现——他应是辞了官,只留下世袭爵位在身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当时焦大忽然发誓,要一辈子留在宁国府里,多半就是为了这件事。”

“世袭爵位?!”

赖升总算明白要害所在,尖着嗓子叫道:“来顺、来顺!那来顺认焦大做干爹,竟是想要袭爵?!”

说着他猛地跳起老高,连声埋怨道:“大哥,你既然知道云家的旧事,怎么不早想到这一层?!如今大半年都过去了,那爵位怕不是早落到这小崽子头上了?!”

“不可能!”

赖大断然否定:“当初大老爷袭爵时,是我跟着爹一起跑的。为了防着有人暗中夺爵,朝廷专门设有复核的法子;他若真要袭爵,不可能不惊动咱们府里。”

顿了顿,又道:“除非他先脱了奴籍,再把户籍迁到别处。”

“保不齐他已经这么做了呢!”

赖升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厅里团团乱转,急声道:“都大半年了,什么事做不来?我……”

“你慌什么!”

赖大喝住他,又道:“我今儿已经让人去大兴县问过了,他的奴籍仍在,户籍也并未迁出长盛坊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忍不住反问:“你说我早该想到这事,可谁又能想到,竟真有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,偏要一辈子给人做牛做马?!”

赖升顿时哑口无言。

若非眼前有这些证据,他也绝不敢信,竟真有人甘愿放弃五品官职,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宁国府里做家仆。

半晌,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旧册子和纸条,急匆匆道:“我这就回去跟老爷禀报此事——这等好事老子都没轮上,他来家还想白捡便宜?门都没有!”

“记得别强出头!”

赖大连忙叮嘱:“那父子两个到底是二奶奶的心腹,又兼着二太太的差遣,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——你只管让珍大爷去闹就是。”

“我省得!”

赖升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,飞也似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