চুর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গোপনে নজরদারি
谢瑾瑜察觉到沈芳那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,心知她定是在心里编排自己。
他倒也不多做解释,只是放慢了行进的速度。沈芳瞥了他一眼,终是忍不住问道:“你堂堂小侯爷,怎么在军营里连饭都捞不到吃,还要跟人抢食?”
谢瑾瑜解释道:“带兵之道分两种。一种如‘封狼居胥’的霍侯,从不与士兵同吃同住,也不爱惜部下。虽说‘慈不掌兵’,但他能让士兵明白往上爬的好处,将领吃肉,兵卒也能跟着分一杯羹;另一种,则如前朝名将吴起,能为士兵吮吸脓疮,爱惜士卒如子……”
沈芳听得津津有味:“那你是哪一种?”
谢瑾瑜摇摇头:“哪一种都不是。我自认是个庸人,既比不得霍侯那般英武,也做不到为士兵吮脓。所以,我只能选择抛下身份,从一个小兵做起。”
沈芳点了点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上。儿时记忆里,这双手洁白如葱,十指不沾阳春水。而眼下,这双手却显得粗糙不堪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。
仅仅是一双手,经过这几年竟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。他出入战场多次,想必身上的伤只会更多。沈芳看着眉目坚毅的谢瑾瑜,忽然觉得,也只有这般模样的谢瑾瑜,才称得上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沈芳吃饱喝足,见天色不早,正欲回房。
“等等——”谢瑾瑜出声喊住了她:“这个给你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瓷瓶。沈芳手快于脑,顺手接过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是什么?”说着,她打开瓶塞,下意识地嗅了嗅。
牡丹、芍药、益母草……皆是宣畅气血、祛腐生新、润肤之物。
谢瑾瑜神情肃穆:“骑了一天马,涂在患处便好。”说完,没等沈芳回应,他的耳朵却先红了。
沈芳觉得好笑:“多谢。”她顺手将瓷瓶放入袖中,又道:“不过,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何事?”谢瑾瑜思索道。
沈芳忍不住咯咯直笑:“我是个大夫。”
说罢,她也不看谢瑾瑜的反应,率先走出了房间。夜色已深,晚风徐徐拂过,吃饱之后,连这晚风都显得凉爽而温柔。
沈芳回到住处,宋慈早已用过饭了,“小姐,我给你留了饭。”
沈芳摇头:“我已经在谢瑾瑜那里吃过了。”
宋慈点了点头:“我实在是饿了,反正你也不会在意我等不等你,我就没等,先吃了。”
“吃吧。”沈芳与宋慈主仆情深,对于这些琐事,沈芳从不在意。
宋慈刚从谢府过来时,左一个小姐、右一个小姐,动不动就下跪,沈芳着实头疼。后来两人熟络了,宋慈渐渐摸清了沈芳的性子。她是个极随性的人,从不在乎虚礼,久而久之,宋慈也随意了许多,两人反而亲密了不少。
“我给你打了洗脚水。”宋慈瞥了眼沈芳,小声说道。
沈芳没作声,直到坐到床边准备洗脚时,才微微叹了口气。也不知道今天师父会不会想念她。
宋慈看着沈芳洗漱完毕,见她沉默不语,几次欲言又止。她低头收拾好房间,把水端了出去。走到门外,宋慈的眼泪滴进了水盆里,她抽噎了两下,怕被沈芳发现,赶紧偷偷擦干了泪水。
等她倒完水回到房间,只见沈芳呈“大”字型躺在床上,呼噜声都已经响起来了。
宋慈心中好笑,有时觉得自家小姐洒脱不羁,有时又觉得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。她上前为沈芳盖好被子,吹灭烛火,这才回到自己的床榻前歇息。
沈芳是真的累极了,咬牙跟了一天,浑身骨架都像是散了架。本想泡个热水澡,可出门在外,还是少惹些麻烦为好。她本想等宋慈回来再上药,可这一闭眼,竟直接睡了过去。
这些日子,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可具体是哪里,又一时想不起来。梦里似乎梦到了什么,她甚至难过地流了泪,可天一亮睁开眼,却又忘得干干净净。
翌日清晨,沈芳洗漱完毕,出门在大堂与谢瑾瑜汇合。一行人刚要上路,就见小厮满头大汗地跑来,惊慌失措:“不好了,小公子吃东西噎住了……”
驿站掌柜闻言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
昨日进门时,沈芳曾扫了一眼,当时掌柜膝盖上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,掌柜正贴心地喂他吃桃子。当时沈芳只是无意间一瞥,便没再留意。
眼见掌柜六神无主地被小厮拉着跑,沈芳对身侧的谢瑾瑜道:“稍等我一下,我去看看。”
说罢,她便跟了上去。来到侧院,只见房门大开,一个小童正瘫在地上挣扎,脸色憋得铁青。
掌柜正欲上前,沈芳动作更快,跑过去从小童身后一把将他抱起,问小厮:“吃的什么?软的还是硬的?汤圆?”说着,她四下一扫,屋子里却什么都没有。
小厮擦着汗道:“是杏儿。”
沈芳从孩童身后拦腰抱住,让他身子前倾,用力挤压他的腹部,不断向上挤压膈肌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终于,孩子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,一枚铜钱大的杏核滚落在地。
孩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脸色也随之红润起来。
沈芳捡起杏核,对掌柜和小厮道:“孩子吃有核的东西,一定要小心。”掌柜见孩子无碍,扑通一声给沈芳跪下了。沈芳忙去拉他,他却执意磕头。
沈芳一笑,本想转头跟师父说句“师父你看”,可转头却没看见师父,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这时,掌声忽然响起,沈芳下意识回头,只见谢瑾瑜倚门而立,双眼晶亮,满脸骄傲地看着她。
他唇瓣微动,沈芳读懂了。
“厉害。”他说。
沈芳瞬间收敛了得色,拢了拢头发,努力保持面色从容。
“身为医者,这都是应该的。”她谦虚道。在掌柜千恩万谢中,她才走出了门。
等她牵好马,掌柜的又追了出来,“恩人,大恩无以为报,这是一些简单的吃食,路上带着解解馋。”
沈芳含笑接过:“多谢。”
一行人上马赶路,沈芳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掌柜仍旧跪在地上送行。这一刻,她内心感到无比满足,这一幕似乎与记忆中的某处场景极为相似。
她忍不住想起,当年父亲被押解上路时,营城的百姓也是这般叩首相送。那时,父亲的心情应当是欣慰的吧。沈芳忽然理解了父亲的选择,或许是自己长大懂事了,对于儿时的那些遗憾,渐渐释怀,也不再那么恨方九城了。
当然,也有可能是这些年她在神医谷受师父教导,心胸变得宽广了。
沈芳笑着,一路追向谢瑾瑜。
一行人在途中寻了一片树林歇息,谢瑾瑜找了块大石头,沈芳取出驿站掌柜给的吃食,与谢瑾瑜和宋慈分享。打开一看,是炒蚕豆和花生。她随手抓起一颗蚕豆放入嘴中,嘎嘣脆响,齿颊留香。又剥开花生,粒粒饱满,吃起来也格外香。
“想不到驿站掌柜手艺这么好。”沈芳递给谢瑾瑜。
谢瑾瑜抓了一把在手中吃了起来:“想不到,还是托了你的福。”
沈芳心里高兴,点头笑道:“好说好说。”
谢瑾瑜嘴角微勾,没再多言,只是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。宋慈原本对这位玉树临风的侯爷心存畏惧,但见侯爷一直盯着小姐看,她便默默抓了一小把,退到了一旁。
还是别当电灯泡了。
她正想着,冷不丁肩膀被人碰了一下。侧头一看,是个英俊小哥,似乎是侯爷身边的亲卫。
“我叫傅生。”小哥挠了挠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宋慈低下头,小声道:“宋慈。”
“名字真好听。”傅生夸赞道。宋慈脸一红,忍不住伸手:“吃吗?”
傅生笑着接过:“谢了。”随后从她手中拿了一颗蚕豆和花生。
宋慈问:“够吗?”
傅生点头:“够了,咱俩远些吃吧。”说着,往外又走了几步。
宋慈看了看远处的小姐和侯爷,也跟着他走开了几步,心想,还是别碍眼了。
养心殿内。
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忍不住骂道:“你平日里走猫逗狗,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给朕哭丧,朕念你年幼,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你现在动不动就打骂下人,喜怒不定,整日没个正行,哪里还有一点皇子的样子?”
“混账!”宁帝气得抓起茶杯就要往他身上砸——
可见到李桢那唇红齿白的样子,手触碰到杯壁,觉得尚且烫手,怕砸坏了,又放下了。李桢见父皇气得要死却又拿他无可奈何,嘴角微勾,又迅速收敛。
“你瞅瞅你这惫懒样子,不给你派点正事是不行了。”
宁帝将茶杯放下,“朕交给你个正事去办,这次别给朕办砸了!”
李桢一听有正事,原本瘫坐在地的身子立刻挺直了:“父皇交代的能是什么大事?切,定是糊弄人。”
宁帝看着他那副德行,后槽牙都疼,“是真的正事。”
李桢这才正经跪好:“儿臣听命。”
宁帝神情郑重:“你去一趟南越。”
“啥?”李桢小声嘟囔:“鸟不拉屎的地方,就把我打发过去?父皇,您要是看不顺眼我……”
“再怎么看不顺眼,你也是朕的儿子。”宁帝皱眉道:“朕接到密报,南越恐要生变,朕已经让淮南侯前往了,你也去,微服前往。”
李桢抬眼道:“父皇,您是不信——”
“想什么呢!”宁帝摇头:“信得过是信得过,但朕更信自己的儿子。”
李桢终于严肃起来:“父皇要儿臣怎么办?”说着,他跪着蹭到宁帝身边,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:“咔嚓掉他?”
宁帝闭目,忍了又忍,终究没忍住,挥手拍在他脑袋上:“咔嚓谁啊!你老老实实把见闻回来告诉朕就行。”
“哦,儿臣遵旨。”说罢,他终于正经了一回,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。
宁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忍不住笑了:“这个臭小子!”
来福在一旁察言观色,见宁帝并不生气,便凑趣道:“殿下为人坦率,性子直,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啊。”
宁帝摇头:“孩子还需历练,在京城圈养着,整日无所事事,对朝廷一点用处都没有。”
来福没再接话,偷偷侧过头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