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৪৩: বিভিন্ন প্রান্তের অনুভূতি
薛姨妈原本想留众人一起吃饭，但王夫人体贴她刚搬来，便劝她先好好歇息。又说等过两日有了兴致，再请李纨等人过来饮酒也不迟。因此，将近傍晚时分，众人便各自散去了。
先说那李纨。因为交卸了差事，她倒比前几日回家还要早些。眼见离吃饭还有些时间，李纨便命小丫鬟取来贾兰当天的功课，开始例行批阅圈点。以往无论忙到多晚，回家后多么困顿劳累，这检查功课的事她从未耽搁推延过。
可今天明明比往常清闲，李纨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。捧着贾兰的功课刚读完下句，转脸就忘了上句，一转眼的功夫，竟记不清看到哪里去了。她几次勉强稳住心神从头读起，却又几次半途而废、难以为继。
“唉——”
李纨幽幽叹了口气，将那功课放到桌上，怔怔地望向窗外。
若一直冷眼旁观倒也罢了，这回顶替王熙凤管了几日家，这心头的念想便如野草一般，怎么也铲不干净——毕竟那颐指气使、众星捧月、花团锦簇的风光，又岂是这孤对寒窗的寂寥可比？
“奶奶如今可算知道后悔了！”
这时素云捧着个礼盒从外面进来，见自家主人才这般模样，不由嘟着嘴数落道：“先前让您多讨老太太开心，只要得了老太太首肯，就算不能取而代之，揽些她‘忙不过来’的家务，总该不成问题吧？”
“偏奶奶放着老太太不管，只在边角琐事上下功夫——似薛家太太这般外四路的亲戚，奶奶即便处置得再妥当又能如何？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！”
类似的话她也不是头回说了，李纨却只是充耳不闻。素云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把那礼盒郑重地摆到书桌上，又道：“这是焦大爷托人送来的，说先前一时情急，竟忘了是奶奶在管家，如今颇觉过意不去，所以特地送了礼物来赔罪。”
李纨这才蹙眉看向那礼盒，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。
“是工部巧匠制的紫檀狼毫笔。”素云忙解释道，“让哥儿拿来临摹字帖最好不过了。”
李纨却不为所动，把那礼盒推到素云面前，淡然道：“他本就是凤辣子的人，如今不过是奉命行事，有什么好赔罪的——你把东西给他退回去吧。”
“奶奶！”素云急道，“这焦大爷先是上赶着送书，如今又急着赔罪，只怕未必跟二奶奶是一条心——再说了，您先前不是才说他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吗？”
“依我看，他多半是看重咱们兰哥儿的前途——如今人人都在巴结宝二爷，可宝二爷哪有半点上进的样子？要说日后这荣国府里，还得指望咱们兰哥儿！”
顿了顿，她又压低声音道：“那焦大爷虽出身差了些，可这两日您也瞧见了，诺大一摊子事，竟都是他说了算，比咱们府上的正经爷们也不差多少，日后若得了他的援手，也未必……”
“好了！”
李纨横了她一眼，不悦道：“什么乱七八糟的，越说越没个规矩了。”
虽说呵斥了素云，但李纨的目光在那礼盒上流连许久，又伸手在上面摩挲了半晌，终究还是把东西拉了回来，抿着嘴闷声道：“那就收下吧，明儿咱们也回他一份礼便是！”
…………
就在李纨下定决心、终于向前迈出一步的同时，宁国府里的尤氏却反倒打起了退堂鼓。
男女之事向来讲究趁热打铁，若拖久了反而容易生出变故。先前尤氏因被撩动了情思，恨不能日日拉着焦顺野合。这两日天天逗留在荣国府里，心头的旖念也达到了顶峰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云雨之事。
然而这两日她想尽办法，却连近距离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，那燃到顶峰的情绪竟一下子冷却了大半。
这日傍晚她回到宁国府，在榻上怏怏不乐地闷坐了半晌，忽然摇头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多半也是有缘无分，如今既然没成，倒也省得再提心吊胆了。”
银蝶听了这话，忙道：“奶奶跟我们可不一样，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跟着，若想成好事，还得从长计议才是。”
“有什么好计议的。”
尤氏横了她一眼，将丰满的身子倾倒在松软的锦榻上，印出个优美的曲线，两条纤长的腿微微交叠透着寂寞，口中却仿佛看破红尘般说道：“便真成了，又能如何？左右不过是那么回事，既填不饱肚子，也解不了干渴。”
若换作多姑娘那般在风月场中历练过的，多半要一针见血地戳破这口是心非的话，再细数其中的天差地别。但银蝶在这方面不过是初窥门径，虽说侥幸遇到了个好师父，一时哪里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？
当下只得胡乱出主意道：“要不咱们寻个日子去庙里进香，让焦大爷提前埋伏起来……”
“你当是看戏呢？”
尤氏白了他一眼，慵懒道：“咱们哪次去庙里上香，不是先把闲杂人等赶出去，再搜查个三五遍的？”
“这倒也是……”银蝶想了想，又道：“明儿我去寻焦大爷讨个主意？瞧他这两日处事极其老道，说不准有什么好法子呢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尤氏将臻首在枕头上晃了晃，“这几日只是想想就提心吊胆的，若真闹出什么事来，只怕我就要步蓉哥儿媳妇的后尘了。”
见她句句都在推脱，银蝶顿时慌了神。当初原本是她撞破了奸情，拿捏住了尤氏的短处；可如今却反倒成了她与焦顺有染，尤氏想要迷途知返。若尤氏真后悔了，想要彻底了断此事，那自己岂不是要步瑞珠的后尘？！
她当即便下了决心，不管尤氏同不同意，都要去找焦大爷讨个主意，早晚要把尤氏也拉下水！
…………
再说贾琏、王熙凤夫妇。
自薛姨妈院里出来，贾琏便连声催促平儿去王夫人院里候着，务必要劝焦顺把那把扇骨卖给大老爷。平儿被逼无奈，只得悄悄取了那柄千福百寿的扇子，匆匆赶往王夫人院里。
这也怪不得贾琏糊涂，非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往“虎口”里送，实在是因他生得风流倜傥，又顶着荣国府嫡系二公子的名头，平日里上赶着巴结的妇人女子不知有多少，早被惯得目中无人。
若是贾蓉、贾蔷这等俊俏后生，出身又差不多的，他兴许还会担心肉包子打狗。但焦顺……一个奴籍出身的下贱胚子，生得五大三粗面目凶恶，怎么能和他琏二爷这等风流贵胄相比？
因此贾琏打心底里不认为平儿会和焦顺发生什么——再说了，这又不是在外头，而是在王夫人院里，有那两个最守规矩的盯着，能有什么意外？
闲话少说。却说平儿匆匆赶到王夫人院里，又不好明说是来讨扇骨的，便寻了金钏儿闲话家常，本想着等焦顺上门赴约时，再借机说明来意也不迟。
谁知左等右等，堂屋里都已经开始布菜了，都不见焦顺半个人影，甚至连贾政也不见踪影。
平儿这才觉察出不对劲，忙向金钏儿打听贾政的行踪，这才晓得因夫妻俩闹了别扭，贾政这几日都宿在外书房里，还特意把赵姨娘也带了过去。
如此说来，二老爷说要设宴款待焦顺，也应该是在外书房才对！
平儿忙告辞出来，下意识地寻到了贾政的外书房附近。只是看着那黑洞洞的院门，她一时又犹豫起来。这地方显然不是女眷该来的，她总不好进去找赵姨娘闲聊吧？
本想就此回去复命，但摸摸袖子里藏着的扇骨，平儿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隐身在院门外，只等着焦顺从里面出来。
此时的外书房里已是酒过三巡。
贾政将那施工章程摆在桌上，用手指点着探问：“贤侄，你拟出的这些章程，若用在我工部，似乎也极为妥当——却怎么没有连同勤工助学的事情一起上书呢？”
“小侄这也是刚想到的。”焦顺忙解释道，“其实工部本就类似的考核机制，缺的是具体分析、具体落实的细则——可这些事情牵涉到纲纪国法，我官卑职小，哪里敢妄言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充道：“在府上试行，至多不过是削履适足；若直接在工部推行，一个不小心可就是削足适履了。”
鞋子削成什么样都无所谓，可要是脚被削疼了，挨上两脚可就轻了。其实就连“鞋子”本身也并不怎么合脚，今儿在荣禧堂议事时，贾珍、贾琏不就异口同声地否决了这章程么？
贾政皱眉捻须沉吟半晌，又把手盖在那章程上，轻轻拍了拍：“总不能因为噎着就不吃饭了！再者，咱们只管呈上去做个参详，到底要不要在工部推行，总归是上面说了算。”
说着，他不容置疑地吩咐道：“你这几日抽空改一改，比照咱们工部的情形写仔细些，然后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他却欲言又止，面皮上讪讪地竟有些泛红。
焦顺起初没琢磨透他的意思，后来见贾政虽把那章程推到自己面前，却死死按着不肯撒手，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当下便苦着脸道：“还要拜托老大人帮着收集一些相关的讯息——况且我人微言轻，妄论监察之事恐多有不妥，还是该有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出面署名才是。”
前面那些都是虚话，这“署名”二字才是真正要紧的。
上回贾政因摸不准那勤工助学的新政会不会惹来麻烦，故此没有答应联名上书。后来这事闹出好大的动静，焦顺非但得了苏侍郎的青睐、皇帝的赏识，就连爵位都升了一级。
虽说爵位和正经官职没法比，可真要论起来，焦顺的爵位品级竟已超过了贾政的从五品。
贾政虽明面上不说，暗地里却把肠子都悔青了。因此这回得了这施工章程，便如获至宝般催促焦顺上书，为的就是能把名字也列在上面，好似焦顺那般出出风头。
见焦顺终于领会了自己的意思，且把话说得如此体面，贾政顿时老怀大慰，口中却连连推辞：“这怎么使得？我怎能夺你的心血！”
“这怎么能说是夺呢？”焦顺正色道，“先前那勤工助学的新政，多赖您老才得以完备，偏您又不肯联署，倒让我一人独得了虚名——这回您要是再推辞，小侄可真要生气的！”
“那……”贾政愈发喜不自胜，却还强装矜持道，“你我一同具表上奏？”
焦顺起身一拱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理应由老大人列名在前，小侄紧随其后便是！”
“使不得、使不得！”
贾政嘴里连说“使不得”，实际上连嘴都笑歪了，这才将自己圈点过的章程交给了焦顺，又亲自执壶敬酒，陪着焦顺连饮了好几杯才罢休。
他本就酒量浅，这几杯又喝得急了，不多时连舌头都大了，摇摇晃晃地直往桌子底下出溜。
焦顺也不是头一次见他醉酒，便一面伸手扶住，一面扬声唤道：“来人啊，政老爷醉了，快扶他去屋里歇息！”
话音刚落，就见有人挑起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焦顺抬头一看，却是个春衫单薄的窈窕妇人，心知这必然是探春的生母赵姨娘。只见这赵姨娘生得杏眼桃腮，极为狐媚，论相貌竟与大太太邢氏有几分相似。
焦顺心下不由暗笑，贾赦与贾政这亲兄弟俩，一个古板一个荒唐，没想到对女人的偏好倒是一模一样。
赵姨娘出来先冲焦顺一笑，摆出女主人的架势道：“连宝玉都不曾得老爷这般看重，哥儿果然是跟老爷投缘呢。”
废话！每日里费尽心思地捧着，铁人也该化了，何况贾政还是个大活人！
“都是政老爷错爱，我哪里比得了宝玉。”焦顺心中腹诽，口中却极力谦逊。
谁知赵姨娘倒较起真来，撇了撇嘴冷笑道：“怎么就比不得了？宝玉也不过是出身好些，日后真要做官，还未必及得上你呢。”
说着，她便上前来搀扶贾政。可她身娇力怯，贾政又一味地双腿发软直往地上倒，哪里扶得动？当下只得求助道：“劳烦哥儿帮我把老爷扶进去。”
她竟连个丫鬟都没带在身边？焦顺心下诧异，却也没表露出来，半扶半抱地将贾政送进了里间。
焦顺正欲告辞离开，谁知贾政一沾床竟发起了酒疯，一只手环住赵姨娘的细腰，另一只手便往她衣领上扯去。焦顺见状，慌忙退了出来。
饶是退得快，到底还是扫见了些春光。
他顿时觉得有些燥热，夹了两筷子凉菜压了压火气，便急匆匆地出了外书房。
昨儿已经歇过了，今儿正是抖擞精神的时候！因为是在贾政的外书房请客，焦顺没来得及回家，故此是孤身前来赴宴的。
此时出了院门，便独自一人乘兴往夜色中走去。
不曾想刚走了没几步，竟险些跟迎面来的人撞个正着。焦顺急忙收住脚步抬头细瞧，只见前面俏生生地立着一人，除了平儿还能是谁？